Ghost Town（鬼镇）

2018 年 6 月 1 日，Kanye West 在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待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把一张只有七首歌的专辑扔进了流媒体。

专辑叫 ye，作为画句号的一首，是《Ghost Town》。

整整 4 分 31 秒，它没有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副歌，没有一段能让人跟着哼的合唱，却是整张专辑几年后最常被单独翻出来的一首。

图注：ye 专辑封面，2018 年 5 月 Kanye 在怀俄明公路上用手机拍摄；封面文字 "I hate being Bi-Polar it's awesome"，一张关于心理健康的自供状。

先说一个你大概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首歌的底子是六十年代的一首灵魂情歌，The Royal Jesters 的《Take Me for a Little While》，德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的一支乐队，1966 年前后发行的。

原曲讲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再留我一会儿，求你"。

Kanye West 把这段旋律慢放、压低，让它带着磁带拖拽的颗粒感浮在混音里，又从它身上长出一句全新的话：我总有一天会走。

同一个恳求，同一个告别。这条旋律在这里完成了它五十多年来最惨的一次转译。[1][2][3]

图注：The Royal Jesters《Take Me for a Little While》单曲封面（再版收录版），《Ghost Town》的直接采样源。

「歌的开头不像是开始，更像是一把还没拧紧的收音机。人声在半梦半醒之间出来：」

Some day, some day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Some day I'll, I will wear a starry crown

总有一天，我会戴上一顶星星编成的王冠

「王冠不是随手拈来的意象，它带着《启示录》里"十二星"冠冕的回声，也带着童谣式的毫无重量。王冠是给赢家的，而他把它放在"总有一天"后面，成了一件不着急的东西。紧接着是安息：」

I wanna lay down

我想躺下来

Like God did, on Sunday

像上帝在星期日那样安息

「创世记里上帝完成创造后休息的那一天。这个选词极狠：他要的不是死亡，是休息，是把不想活的那部分需求降格成一次午睡。

中间那句"Hold up，等等"，是他向空气喊停的口头语，也是这整段宣叙里唯一咬得准的词。这里的声音状态是整个坏掉的基调：音区压得低，咬字松，句尾常常含混到吞掉一半，像一个人刚醒过来，又像一个人一直没睡。

听感上这歌的中慢速鼓点，重音刻意错开第一拍，处处慢半拍，有一种没踩在点上的松弛，正是这种松弛托住后面所有沉重。[4]」

「第一节往下，歌词开始下滑：」

Some days

有些日子

I wanna hit the red dot, I'll never find

有些日子我想按下那个红点，消失得再也找不到自己

「这句词有两个传本。

我们知识库里记的是"I'll never find"，按下红点，被系统抹掉，谁也找不到；Genius 官方标注的版本是"hit the red dot on everybody"，给所有人按下删除键。

一个向内消失，一个向外清零，两个版本正好是崩溃的两种方向。

在专辑前十句还在处理自杀念想的语境下，这两条路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而"消失"这件事，被他用"抽点大麻，活得飘"轻轻带过，情绪的重量全落在句尾的"doin' what I wanna someday"。

到这一句，"some day"已经开始失去承诺的意思，变成自我安抚的拖尾。[5]」

「接下来是这首歌在感情上唯一站着的地方，副歌：」

I've been tryin' to make you love me

我一直想让你爱上我

But everything I try just takes you further from me

可我试的每一样，都把你推得更远

「PARTYNEXTDOOR 的声部在这里带出全曲唯一一组没有时间词的句子。

两个乐句在往复里盘旋，不做解决，像一个人在电话里反复陈述同一件事，语气平静，内容绝望。

这段是情歌，也是公众告白：那个"你"可以是某个人，也可以是一座城、一群听众、一个行业。

2018 年 4 月到 5 月他刚经历完推特的连环发言和一场电视台采访，被舆论推到最边缘，他在怀俄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首歌里把"你"推开，又说我想让你爱我。[6]」

「第二节主歌是给这个世界看的：」

Some day we gon' set it off

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一页翻过去

Some day we gon' get this off

总有一天我们要卸下这一切

「"set it off"同时是引爆现场，"get this off"同时是把东西脱下来，两个词组都在说翻篇，又都在说决裂。紧接着是全曲最温柔的一句话：」

Baby, don't you bet it all

宝贝，别把一切都押上去

On a pack of Fentanyl

押在那一包芬太尼上

芬太尼那时正好是美国街头最便宜的致死剂量，2017 到 2018 年，它把毒品危机写进了新闻标题。

Kanye 把它写成了赌桌上的筹码，而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就坐在赌桌上。

后面两句是他给自己的底线：

You might think they wrote you off

你可能以为他们把你除名了

They gon' have to rope me off

他们得把我拖走才算数

「这句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你随便处置，我还在场上"的疲惫。接着就是他对自己最精确的一次估值：」

Years ahead but way behind

领先了多少年，又落后了多少年

「这不是谦辞。音乐上他领先整个行业一个身位，公开言行上他落后于所有常人的理解力，两个数字同时成立，他也没有要调和的意思。

后面"数着一、二、三、四、五"，再一句"被夹在空间与时间之间"，像一个人边走边数自己的清醒程度，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

这一节的结尾他补了一句"此刻，心里装着善意"，然后立刻自己拆台："But maybe some day，但也许，总有一天"。

整首歌的"some day"在这一句完成集权，他连善意都不敢当承诺说了。

节奏到这里也松到一个谷底，副歌的鼓垫在情绪最低的地方几乎退净，只剩句尾一两个军鼓，等于让人声自己走路。[5]」

「然后，整首歌从快结束的那个位置拐进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070 Shake 的声音进来了，童声质感，毫不费力，把这首歌从嘻哈的语域整个拽走：」

Oh, once again I am a child

噢，我又一次变成一个孩子

I let it all go, of everything that I know, yeah

我放下一切，放下我所知道的全部

Of everything that I know, yeah

放下我所知道的所有

「这句歌词她反复唱了四遍，一遍比一遍轻，旋律不变，变化的是混响。

到第四遍，声音已经小到像从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在同一个音上循环，像心跳，又像秒针。全曲鼓组在这里彻底退出，和声停止运动，只有钢琴的残响，律动从走变成飘。」

「四遍里最锋利的是这个动作：」

I put my hand on a stove, to see if I still bleed

我把手放在炉子上，看看我还会不会流血

「把手放上炉子，看自己还会不会流血。这行词把"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从诊断书上的句子变成了一场自我实验，而实验结果是那句紧接着的：」

And nothing hurts anymore, I feel kinda free

什么都不再疼了，我感觉有点自由

「它在这一刻不疼了。"自由"这个词在整首歌里第一次出现，旁边就该自动弹出一个警告：感觉不到疼不是解脱，是危险。」

这是 2018 年夏天被转发最多的一句歌词，很多人把它截图、打印、贴墙，当作自己的情绪暗号。[5]

070 Shake 的部分还有一个必须交代的细节。

她在接受 Billboard 和 Genius 采访时说：我们完成这首歌的那一天，就是它上架的那一天。

换句话说，这四遍循环，包括最后一遍几乎只剩下气声的演唱，都是专辑上线前最后几小时才放进轨道的。[7][8]

「这个事实彻底改变了这首歌的性质。它不是一首打磨到最后才完工的作品，它是一首在最后一班车前坐上去的旅客。

所以你会听到录音室里的停顿、吸气、喷麦痕迹都留在原地，副歌的人声音准在边缘游走，没有任何人打算把它们修掉，因为它们就是这个状态下最诚实的样子。」

整张专辑都在这种"亲手制作"（hand producing）的状态里完成：2018 年 5 月到 6 月，怀俄明杰克逊霍尔，Kanye 自称一个一个亲手处理，Mike Dean 和 Francis and the Lights 里的 Francis Farewell Starlite 坐在旁边。

当时还有一桩轶事，据 Genius 报道，Kim Kardashian 在载他去专辑首播会的车上，让他删掉了某句歌词，具体是那句话各家说法不一，但这正好构成这张专辑的美学：连删改都是路上完成的。[6][10]

一周之后，同一个素材在另一张专辑里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2018 年 6 月 8 日，Kanye West 和 Kid Cudi 的 Kids See Ghosts 上线，里面第一首叫《Freeee (Ghost Town, Pt. 2)》：同样的采样，同样的旋律框架，换上 Ty Dolla $ign 的副歌，速度提起来，语气从悲转怒。[11]

图注：Kids See Ghosts 同名专辑封面（2018-06-08），收录《Freeee (Ghost Town, Pt. 2)》。

同一个素材的两条出路：一个在空城里驻足，一个从空城里冲出来。

两周之内，同一座鬼镇完成了一次从悲到怒的迁徙。这首歌真正想说的，是这次迁徙本身：鬼镇不是鬼魂聚集的地方，是留下来的人发现只剩自己的地方，而从一个空的地方走出来，比走进去难得多。

最后说它留下的位置。ye 的七首全部进入 Billboard Hot 100 前 40，这首排第 16，专辑首周登顶 Billboard 200，获美国白金认证。

乐评界对 ye 的评价两极，对这首却比较一致，多家媒体把它认作这张专辑最有分量的收束。[12]

在一张以极简、短、即兴著称的专辑里，一首没有副歌、没有任何舞蹈性、只用最后一口气收尾的歌，成了听众记得最久的那首。

此后的几年里，把最薄的声部压到专辑最后一刻，让它成为整张专辑最重的一笔，被很多后来者学去，但没有人比这一次做得更顺理成章。

因为这首歌本来就是在最后一小时才完成的，它不需要一个漂亮的结尾。

它的结尾就是它自己。

4 分 31 秒结束。

最后一遍尾声，070 Shake 的声音已经小到像被风吹走，钢琴在同一个音上反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专辑结束。

2018 年那个站在悬崖边的 Kanye 没有往下跳。

他转身，去了下一张专辑。

来源

· [1] 知识库 canonical：songs.json / lyrics.json（ghost-town、ye、kids-see-ghosts 相关记录）

· [2] Wikipedia, Ghost Town (Kanye West so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host_Town_(Kanye_West_song)

· [3] WhoSampled, Ghost Town 采样页 · https://www.whosampled.com/sample/576031/Kanye-West-PARTYNEXTDOOR-Ghost-Town-The-Royal-Jesters-Take-Me-for-a-Little-While/

· [4] 听感记录（调性、律动描述未经乐谱核验；库内无 key/BPM 记录）

· [5] Genius, Ghost Town 歌词页（异文与 Kim 删词花絮）· https://genius.com/Kanye-west-ghost-town-lyrics

· [6] 知识库 canonical：ye 专辑记录（2018 年 5–6 月，Jackson Hole，hand producing，封面/榜单/认证）

· [7] Billboard, 070 Shake 谈 Ghost Town 当天完成 ·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rb-hip-hop/070-shake-kanye-west-ghost-town-ye-8459291/

· [8] Genius, 070 Shake 采访 · https://genius.com/a/070-shake-on-kanye-west-s-ghost-town-we-finished-that-song-the-same-day-it-came-out

· [9] Complex, 070 Shake 采访 · https://ui.prod.complex.com/music/a/graham-corrigan/070-shake-interview-kanye-west-ye-ghost-town

· [10] Discogs, ye 发行信息与制作署名 · https://www.discogs.com/release/12078366-Kanye-West-Ye

· [11] Wikipedia, Kids See Ghosts (album)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ids_See_Ghosts_(album)

· [12] Pitchfork, ye 乐评与 6 Takeaways · https://pitchfork.com/reviews/albums/kanye-west-ye/ · https://pitchfork.com/thepitch/6-takeaways-from-kanye-wests-new-album-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