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
Ultralight Beam
2016 年 2 月 14 日,一张专辑在 Tidal 上线,发行者宣称它永远不会上架销售。
这张专辑叫《The Life of Pablo》,它的第一秒钟不是鼓点,不是合成器,而是一个四岁女孩在手机镜头前说话的声音。
她叫 Natalie Green,那段视频原本只是家人发在 Instagram 上的一小段日常。
Kanye West 把它剪下来,放在整张专辑的最前面。
一个孩子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宣布,这屋子里不要魔鬼,只要主,就这样。

图注:《The Life of Pablo》封面。专辑此前曾用名《So Help Me God》《SWISH》《Waves》,2016 年 2 月 14 日在 Tidal 独占上线。
We don't want no devils in the house, God
这屋子里我们不要魔鬼,上帝
We want the lord
我们要主
And that's it
就这样
Hallej- hand over Satan
哈利路,把撒旦交出来
Jesus praise the Lord
耶稣,赞美主
「这段开场在结构上极其冒险。一张被全球期待、被媒体拆解了两年、在推特上改过三次名字的专辑,用一段无法追溯录音棚质量的童声开头,等于先把自己的权威交出去。它不解释,不预告,也不给听众进入情绪的台阶,直接把人放进一个孩子的确信里。而这份确信恰恰是专辑其余部分最缺乏的东西,后面所有人都在怀疑、在自问、在道歉、在消费、在失控。用一段毫无防备的相信来开启一张充满防备的作品,这是这首歌最容易被忽略的设计。」
I'm tryna keep my faith
我试着守住我的信仰
We on an ultralight beam
我们在一束超光束上
This is a God dream
这是一个上帝的梦
This is everything
这就是全部
Deliver us serenity
请赐我们安宁
Deliver us peace
请赐我们和平
Deliver us loving
请赐我们去爱
We know we need it
我们知道我们需要它
That's why we need you now, oh, I
所以我们此刻需要你
Pray for Paris
为巴黎祈祷
Pray for the parents
为父母们祈祷
「何为Ultralight Beam。为这首歌提供最初构想的制作人 Derek Watkins 说,那是直接通向天堂的那一条连接。它是全歌唯一的核心比喻,也是理解这首歌的钥匙。它不描述神是什么,它描述的是一条线:从地面直上,细到近乎不存在,却足够承载一个人全部的重量。光在这里不是照明,是通道。Kanye 不需要说上帝存在,他只需要说他此刻站在这条线上,而这个位置已经足够他开口。」
「歌曲时长 5 分 20 秒,作为专辑开篇曲,它的结构不像流行歌,更像一场完整的礼拜程序。前两分钟几乎是合唱与重复的铺垫,Kanye 的位置在中间,Chance the Rapper 的段落是全曲最长也最密的部分,Kelly Price 在 Kanye 之后有一段自问式的演唱,最后收在祷告与人声的余韵里。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种神学安排:先有集体的声音,再有主持者的迟疑,然后才有会众里最年轻的那个人最昂扬的证词。」
「更细地听,这首五分二十秒的作品在人声分工上有明确的层级。开场是孩子的采样与合唱的呼应式短句,随后是 Kanye 的主歌,The-Dream 以和声垫在他身后,Kelly Price 接过中段的自问,Chance 用最长的段落把整首歌推到顶点,最后由 Kirk Franklin 的祷告收束。每一层人声的进入都对应一次重量的转移,从集体的确信到个人的怀疑,再回到集体的承接。这种从会众到个人再回到会众的走向,与一次完整的礼拜流程几乎重合。」

图注:福音合唱团现场。Kirk Franklin 在录音室里用七分钟教完十人合唱团每个声部,随后与 Kelly Price 完成各自的录音。
I'm tryna keep my faith
我试着守住我的信仰
But I'm looking for more
但我还在找更多
Somewhere I can feel safe
找一个我能感到安全的地方
And end my holy war
结束我的圣战
「这四行是全歌的重心,也是 Kanye West 处理宗教语言最诚实的时刻。他不说我相信,他说我试着守住。他不说上帝与我同在,他说我还在找更多。他不说他已得救,他说他想找一个能感到安全的地方,并且结束自己的圣战。圣战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指的是他与世界的长期战争,与媒体、与行业、与自己的名声、与自己的冲动。把这场战争称为圣战,等于承认他曾经把很多不神圣的东西当成了神圣的事业。」
「宗教语言在 Kanye 的作品里从来不指向教义的确认,而指向一个位置。他写的是我不确定我信不信,但我在场。这四行歌词几乎是这个位置的教科书样本:一个明确承认自己在寻找、在争取、在疲惫中坚持的人,站在一个宗教体裁的中央,用这个体裁的全部乐器与合唱来承载自己的不确定。他没有借用福音来替自己背书,他借用福音来给自己一个可以站立的房间。这与很多把信仰当作结论来使用的流行作品正好相反,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段歌词在信徒与非信徒之间都能通行。」
So why send depression not blessings?
为什么送来抑郁而不是祝福
Why, oh why'd you do me wrong?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You persecute the weak
你迫害软弱的人
Because it makes you feel so strong
因为那让你觉得自己很强
Don't have much strength to fight
我没有多少力气去战斗
So I look to the light
所以我看那道光
To make these wrongs turn right
让这些错变成对
Head up high, I look to the light
抬起头,我看那道光
And I know that you'll take good care of your child
我知道你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Oh, no longer am afraid of the night
哦,我不再害怕夜晚
「这一段是 Kelly Price 的位置。她在录这首歌时收到的是成品音轨和一句话:写你感受到的东西。她把这段话写成了会众的质问书。问句直接对着神,不修饰,不体面,也不给答案。这也是黑人福音传统里最不该被误读的遗产:它从来不是安慰剂,它保留了向神发火的合法权利。从灵歌时代开始,会众就在礼拜中质问、讨价还价、痛哭、控诉,然后才在同一个空间里被接住。她的这一段把这种权利完整地保留在了一首流行说唱专辑的开场曲里。」

图注:Kelly Price。她称这首歌是一条街头寓言,说自己在其中听见伤害、羞耻、愤怒与恐惧,也听见希望、信仰、救赎与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福音音乐的这一支血脉可以追溯到 1930 年代。
Thomas A. Dorsey 是把布鲁斯的和声与节奏带进黑人教堂的关键人物,他早年在芝加哥以 Georgia Tom 的名字写世俗布鲁斯,后来转向宗教写作,一首《Take My Hand, Precious Lord》成为二十世纪被传唱最广的福音圣诗之一。他长期在芝加哥的朝圣浸信会与埃比尼泽浸信会担任音乐指导,也正是他发现了年轻的 Mahalia Jackson,并把她带进福音演唱的道路。
Dorsey 把这种混合物称为福音蓝调,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它的血统。教会一度嫌它太像酒馆音乐,嫌它的切分节奏让人想起舞厅,嫌它的和声带着世俗情感的温度。这种指责在 1930 年代的芝加哥并不罕见,很多教堂宁愿继续唱十九世纪的白人赞美诗改编曲,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曾经录过布鲁斯唱片的人来改写礼拜音乐。Dorsey 的应对方式不是辩论,而是继续写,继续带着合唱团在各地演出,直到这些歌被会众自己唱会。
「值得留意的是,Dorsey 本人并不是从教会音乐转向世俗音乐,而是走了一条相反的路。他早年以 Georgia Tom 之名与 Tampa Red 合作录制的布鲁斯唱片在市面上相当畅销,一次巡演途中他收到妻子难产去世、孩子也随之夭折的消息,此后他把全部写作转向宗教。他写出了《Take My Hand, Precious Lord》,这首歌后来成为福音音乐史上被翻唱最频繁的作品之一,从 Mahalia Jackson 到 Elvis Presley 都留下过版本。一个人用酒馆的语法去写教堂的悲恸,这正是福音蓝调这个名称的由来。」
这个争吵从诞生之日起就在,它不是后来的堕落,它是这个体裁的出生方式。一种从世俗音乐里长出来的宗教音乐,注定要终生面对纯度问题,而每一次纯度争论的结果都是同一个:音乐继续变得更像当下的世界。爵士乐进入教会时被反对过,电风琴进入教会时被反对过,鼓组进入教会时被反对过,每一次反对都在若干年后被同一批会众的后代当成传统来维护。福音音乐的纯度标准因此从来不是固定的,它只是把上一代人的妥协包装成了这一代人的底线,而这条底线每隔二十年就会被重新画一次。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Ultralight Beam》里福音与说唱并置时的那种自然。
Dorsey 之后,Mahalia Jackson 用她近乎不需要扩音的胸腔把福音唱成了世界语言,也把它变成了民权运动的背景音。1950 年代她与马丁·路德·金一同出现在集会与游行现场,1963 年华盛顿游行前夕,她在金的耳边唱起《I Been Buked and I Been Scorned》,随后才有那篇著名的演说。福音在这一刻不再只是教会内部的音乐,它成了一种可以在公共政治场合直接使用的力量。
「芝加哥在这条脉络里的位置无法绕过。Dorsey 在此建立了第一个福音合唱团,把会众从跟着独唱者喊叫的状态组织成有分工的声部结构,也把福音音乐的商业与出版中心从纽约部分地引向中西部。这座城市的教堂此后持续为流行音乐输送歌手、和声写作者与乐手,从灵魂乐时代的录音室班底,到八九十年代的说唱与当代 R&B,都建立在这条教堂流水线上。Kanye West 与 Chance the Rapper 都来自芝加哥,他们请来的合唱团也来自这条从未中断的脉络。」
「这一点在这首歌的听感上可以直接辨认。它的合唱不追求录音室打磨过的整齐,而保留了现场会众那种略微错开的进入与厚实的低音声部;它的和声走向接近礼拜歌曲的常见转位,而不是流行音乐偏好的顺滑解决。对熟悉黑人教会音乐的听众来说,这些细节不需要辨认就自然成立,而对不熟悉的听众来说,它们构成了这首歌最难被模仿的部分。任何翻唱都可以复述歌词,却很难复述一个唱过几百次礼拜的合唱团对和声的直觉。」
再往后,Andraé Crouch 在六七十年代把当代和声、爵士与放克装进教会音乐,组建了 The Disciples,同样被传统派指责为把圣所变成了秀场。他的和声写作与编曲方式后来影响了大量流行与电影音乐制作,也让福音音乐第一次系统地接受了现代录音工业的语法。这种被指责然后又被告解的路径,在此后的每一次福音变革中都会重演一遍。

图注:Kirk Franklin。他在 1990 年代以《Stomp》把嘻哈节拍带进福音合唱,二十年后被 Kanye West 请进《Ultralight Beam》的录音室。
「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关联值得点出。福音音乐长期依赖口头传递而不是乐谱,声部靠示范而不是靠读谱,歌曲靠反复演唱而不是靠印刷传播,这使它的演唱天然带有一种即兴的、在场的质地。说唱同样如此,它依靠的也是口耳相传的节奏感与临场调整的能力。两种体裁在传播方式上的一致性,比它们在旋律和节拍上的差异重要得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的结合往往比想象中顺畅。」
而 Kirk Franklin 在 1990 年代做的事更直接:他带着 God's Property 唱出《Stomp》,把嘻哈节拍放进福音合唱里,让这首歌同时出现在福音榜与主流节奏布鲁斯榜上,也在教会内部引发新一轮关于世俗化的争论。据当时的报道,这张专辑让 God's Property 以首作直接登上福音专辑榜榜首,也让福音音乐与都市电台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改写。Franklin 此后长期在两种场合之间来回:他既在教会里写赞美诗,也在格莱美与电视直播上代表福音出现。
「《Stomp》引发的争论至今没有结论。支持者认为它让福音在都市电台与格莱美舞台上重新变得有存在感,把一批从未进过教会的年轻听众带到了福音音乐的门口;反对者认为它把敬拜简化成了可以直接放进夜店播放的节拍,牺牲了歌词的严肃性。Franklin 自己的回应方式是把合唱团留在中心,他让 God's Property 这样的团体站在台前,用说唱的吐字与福音的和声同时演唱。二十年后 Kanye 在《Ultralight Beam》里做的事情,几乎是同一个动作的放大版。」
所以《Ultralight Beam》在福音史上的位置并不是一次跨界噱头,而是一次回收。说唱与教会之间的张力由来已久,前者长期被后者视为街头与堕落的语言,而前者又始终从后者的呼召、应答、集体节奏和证词结构里偷取能量。说唱的呼应式编曲、轮唱式的人声叠加、把个人经历转化为集体见证的方式,几乎都能在黑人教会的礼拜程序里找到原型,这段亲缘关系被双方刻意淡忘了几十年。
Kanye 在这里做的,是把被借走的东西还回去,还把借东西的人一起请回教堂。Franklin、Price、The-Dream 与十人合唱团站在一起,构成的是一个行业级别的和解现场。它不是辩论,不是声明,也没有任何一方需要否认自己的来路。福音没有因此变成说唱的装饰,说唱也没有因此变成福音的传教工具,两者只是被放在同一段音轨里,各自保持了完整性。
从《Jesus Walks》到《Ultralight Beam》,中间隔了十二年。2004 年那首歌让一个未经证明的芝加哥制作人把教会语言搬进主流说唱,据当年多方报道,部分电台对它的宗教内容感到为难,甚至一度不愿意播放。十二年后的这首歌已经不需要说服任何人:福音不再是需要被推销的冒险元素,它成了开场曲的默认设置,成了整张专辑的入口。这条线索在 2019 年继续延伸到 Sunday Service 与《Jesus Is King》,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把《Ultralight Beam》听成那次转向的预告。
When they come for you, I will shield your name
他们来找你时,我会护住你的名字
I will field their questions, I will feel your pain
我会替你挡下质问,我会感到你的痛
Foot on the Devil's neck 'til they drifted Pangaea
脚踩在魔鬼脖子上,直到大陆漂移分开
I'm moving all my family from Chatham to Zambia
我要把全家从查塔姆搬到赞比亚
Treat the demons just like Pam
对待魔鬼就像对待帕姆
I mean I f*** with your friends, but damn, Gina
我是说我和你的朋友处得来,但天啊,吉娜
I been this way since Arthur was anteater
我从亚瑟还是食蚁兽的时候就这样了
Now they wanna hit me with the woo wap the bam
现在他们想用老一套来套路我
Tryna snap photos of familia
想偷拍我的家人
My daughter look just like Sia, you can't see her
我女儿长得像 Sia,但你们看不到她
You can feel the lyrics and spirit coming in braille
你能摸到这些歌词和精神,像盲文一样
Tubman of the underground, come and follow the trail
我是地下的塔布曼,来跟着这条路线走
I made Sunday Candy, I'm never going to hell
我写出了《Sunday Candy》,我永远不会下地狱
I met Kanye West, I'm never going to fail
我见到了 Kanye West,我永远不会失败
He said let's do a good ass job with Chance three
他说我们和 Chance 3 好好干一场
I hear you gotta sell it to snatch the Grammy
我听说你得把它卖掉才能拿到格莱美
Let's make it so free and the bars so hard
那就让我们做得足够自由,词又足够硬
That there ain't one gosh darn part you can't tweet
硬到没有一句是你能随便发上推特的
This is my part, nobody else speak
这是我的部分,别人都不许说话
This little light of mine
我这小小的一束光
Glory be to God, yeah
荣耀归于上帝
I'mma make sure that they go where they can't go
我要确保他们去到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If they don't wanna ride I'mma still give them raincoats
如果他们不想同行,我仍然给他们雨衣
Know what God said when he made the first rainbow
知道上帝造出第一道彩虹时说了什么吗
Just throw this at the end if I'm too late for the intro
如果我赶不上开头,就把这段扔在结尾
「Chance the Rapper 的这一段是全曲最长、密度最高、也最不守规矩的部分。它同时是宗教证词、家庭宣言、行业评论和小孩式的玩笑。他把 Harriet Tubman 拿来当自己的类比,说自己是地下的塔布曼,让人沿着路线走,这话在福音的语法里是带领会众,在芝加哥的语法里是带领街区,在说唱的语法里是带领后来者。他紧接着说自己写出了《Sunday Candy》,所以永远不会下地狱,用一首关于祖母和教堂甜食的歌当成救赎凭据,这是只有他才会用的逻辑。他的整段词在放肆与虔诚之间来回摆动,而这两个状态在他身上从来不互相抵消。」
「更难得的是这段词里几乎没有抽象的宗教修辞。Pam 与 Gina、Arthur 与食蚁兽、79 街、Chance 3,全部是他生活里的具体名词,来自电视情景喜剧、街头绰号和自己的作品编号。他没有把这些私人材料翻译成通用的信仰语言,而是直接把私人材料放进福音的语法里,让它们承担原本由赞美诗句承担的位置。这让他的证词很难被替换给任何别的说唱歌手,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段被反复评为那个十年最好的说唱歌词之一:它的不可复制性来自它的具体性。」
这个段落的来路值得交代清楚。Chance the Rapper 本名 Chancelor Bennett,1993 年生于芝加哥南城,在 West Chatham 街区长大。他第一次听到说唱是走在海德公园时收音机里放的那首《Through the Wire》,随后买下《The College Dropout》,那是他听的第一张说唱专辑,也是他决定开始说唱的原因。他十六岁时父亲进入奥巴马政府的劳工部任职,他本人在高中因在校内持有大麻被停学十天,那十天成了一盘混音带的名字。
2012 年的《10 Day》让他在本地站住脚,2013 年的《Acid Rap》让他成为芝加哥新生代的代表。他始终没有签下主流唱片合约,坚持独立发行,这个选择在当时被业内视为不理智。更早的时候,他在芝加哥公共图书馆的 YOUmedia 青年创作空间演出,与同城的 SaveMoney 团体一起活动,与本地的制作人和乐手建立起一张没有厂牌介入的网络。他的整个上升路径,都是绕开行业既有渠道完成的。
「《10 Day》与《Acid Rap》这两盘混音带的意义在于它们完全免费。Chance 把它们直接放到网络上供人下载,没有走任何付费渠道,也没有签下任何形式的发行合约。据公开数据,《10 Day》在此后数年间被下载超过五十万次,而《Acid Rap》让他在全国范围内被认知。这种做法在当时被很多从业者视为放弃了收入,但它给 Chance 换来的是完全没有债务与条款束缚的听众关系。他后来在《Ultralight Beam》里对行业规则提出质疑,靠的正是这份没有被合同锁住的位置。」
「Chance 的做法之所以值得单独说明,是因为它与这首歌的语法高度一致。他写词时不填表格,不预设听众,也不把自己包装成产品;他在《Ultralight Beam》里敢用一句关于格莱美的观察来评论行业规则,正是因为他不靠这套规则生活。当一个人不需要出售自己的作品来换取承认时,他在别人的歌里也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
「这一点在 2017 年得到了完整的印证。那一年他把《Coloring Book》留在流媒体平台上免费开放,没有实体发行,也不属于任何厂牌体系,最终它拿下了格莱美最佳说唱专辑,成为历史上第一张做到这件事的流媒体独占作品。他在获奖之后的公开表态里反复强调独立二字,把奖项归给一同工作的乐手与制作人。行业在随后几年开始重新评估流媒体独占与独立发行之间的关系,而这条路径的起点,就是他在《Ultralight Beam》里写下的那个观察。Kanye 把全曲最长的一段留给他,实际上是把这首歌最自由的位置交给了最不受约束的那个人。」

图注:Chance the Rapper。他在《Ultralight Beam》中的段落被视为其生涯转折点,2017 年他凭《Coloring Book》成为首位以流媒体独占作品拿下格莱美最佳说唱专辑的音乐人。
「Kanye 在这首歌里给了他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Chance 拿到音轨后戴上耳机,把词写了出来,一段完成。他后来透露,这首歌最初被排在专辑的结尾而不是开头,他写词时甚至留了一句备用的话,说如果自己赶不上开场,就把这段扔到结尾去。这句话留在了成品里。于是《The Life of Pablo》的第一首歌里,出现了一句关于自己可能不在这首歌开头的话。这是整张专辑作为一份工作文档最赤裸的证据,也是这首歌作为未完成物最直接的痕迹。」

图注:芝加哥。Chance the Rapper 在城南 West Chatham 街区长大,歌词里那句把全家从查塔姆搬去赞比亚,用的是他自己街区的名字。
制作层面,这首歌的成型过程与它的歌词一样带有即兴性质。据 Derek Watkins 回忆,他走进洛杉矶的录音室时听见 Mike Dean 在弹这首歌的和弦,几天后 Swizz Beatz 编好了鼓。他和 Plain Pat 找来几只铃鼓,与 Kanye、Chance 临时起意地合奏,那些铃鼓的录音留在了最终的混音里。Justin Bieber 当时也在场,唱了一段无伴奏,但最终版本里没有他。Kanye 与 Chance 在自由发挥中唱出的那句关于超光束的旋律,后来成了全曲的骨架。
「合唱部分的成型过程也留下了记录。Franklin 飞到洛杉矶进棚后,用七分钟把十人合唱团每个人的声部都教会,随后与 Price 各自完成了自己的录音。除署名者之外,音轨里还有 Natalie Green 与 Samoria Green 两人的附加人声。这种工作速度说明合唱团的成员本身就来自长期在教堂演唱的班底,他们不需要逐句学习旋律,只需要被告知这一次的情感方向。也正是这样的班底,让整首歌在没有节拍主导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极强的推进力。」

图注:Swizz Beatz。这首歌的鼓由他编程完成,他与 Kanye West、Mike Dean、Hudson Mohawke 同为制作人。
「这种集体即兴的做法解释了这首歌为什么听起来像一场仪式而不是一首歌。它的段落之间不靠过渡连接,靠的是人声本身的密度变化:合唱是墙面,Kanye 是门,Price 是窗口,Chance 是突然敞开的天花板。Hudson Mohawke 的参与说明了另一条脉络,这位苏格兰电子制作人此前在《Yeezus》时期被引入,他的存在让福音的和声不至于滑向怀旧,而始终保有一层电子质感的冷。把铃鼓、合成器、十人合唱与一段手机视频放在同一个混音里,本身就是一种制作判断。」
「编曲的取舍也值得留意。整首歌没有依靠说唱常见的重低音支撑,低频被刻意让位给人声的厚度,鼓组保持在近乎克制的程度,合成器只提供和声的承托。这让合唱团从背景变成了主体,也让 Kanye 与 Chance 的吐字必须站得足够稳。当一首说唱歌曲把最大的音量留给合唱而不是节拍时,它就在结构上承认了一件事:这首歌要传递的不是攻击性,而是被托住的感觉。」
「Chance 段落里那一段铜管是整首歌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爆发。它出现在他唱出自己只是玩得开心的时候,随即又被人声吸收回去,重新交给合唱。这个处理非常克制,它不允许任何一件乐器抢走人声的位置,也不允许高潮持续太久。一首以光为题的歌如果在结尾处放声轰鸣,它就会变成一首关于胜利的歌,而这首歌从头到尾都在避免胜利,它只想确认那条线还在。」
关于采样,这首歌有记录可查的正式采样来源只有一处,就是那段 Instagram 上的女孩视频,它被用作开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靠的采样记录,编曲以人声、合唱与合成器和弦为主体,具体素材来源待考证。这也是它听起来与同时代说唱作品差异明显的原因之一,它几乎不依赖任何可辨认的音乐前文本,而是靠人声自己搭建全部空间。
Watkins 后来描述这首歌的状态时用了一个说法,说它直到专辑正式发行才算完成,而在此之前它一直是一份工作文档。这句话与这张专辑的整体处境完全吻合:它的混音、结构、甚至开场位置都在发行前最后一刻还在变动。一首以庇护为主题的开场曲,自己却始终处在没有定稿的状态里,这种矛盾不是失误,而是这张专辑的制作方式直接留在作品上的印记。
「还有一个被反复讨论的结构细节:这首歌把祷告放在了结尾,而不是开头。它先让人听见合唱的宣告与几个人的怀疑,最后才交给 Kirk Franklin 说出那段指向所有人的祷告词。按通常的宗教逻辑,祷告应该在最前面,用来请求许可与庇护;而在这里,祷告是在所有问题都被提出之后才抵达的,它不负责开路,它负责留下来收尾。这个顺序决定了一件事:这张专辑不是在祷告之后开始的,它是在祷告结束的地方开始的。」
「这种未定稿的状态也在歌词层面留下了痕迹。Chance 那句关于自己可能赶不上开场的备用话被保留,Kanye 在自由发挥中形成的措辞被带进正式主歌,Price 的段落是在收到音轨后现写的,整首歌的词因此在语气上并不统一。它既有写定的祷告文,也有临场的话;既有指向公共事件的祈祷,也有完全私人的自嘲。这种不一致在常规制作里会被修掉,而在这里被留了下来,成了这首歌最被称道的一种质感。」
Ugh, I'm just having fun with it
呃,我就是玩得开心
You know that a nigga was lost
你知道我曾是迷失的
I laugh in my head
我在心里笑
Cause I bet that my ex looking back like a pillar of salt
因为我打赌我的前任回头看时会变成一根盐柱
Ugh, cause they'll flip the script on your ass like Wesley and Spike
因为他们会把剧本反过来写,像韦斯利和斯派克那样
You cannot mess with the light
你不能跟这光乱来
Look at lil Chano from 79
看看 79 街的小 Chano
「盐柱这个典故出自《创世记》,罗得的妻子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毁灭的城市,就变成了盐柱。Chance 用它来形容一个回头看他的人,把前任写成了被神罚的旁观者。这是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也是这一段最像说唱的地方。紧接着他又说,有人会像 Wesley 和 Spike 那样把剧本反过来写,指的是导演 Spike Lee 与他 2015 年的电影《Chi-Raq》。Chance 曾公开反对那部电影把芝加哥的暴力问题商品化,这句话是他对那次争论的延续。」
「而 Kanye 在结尾那句关于光的警告,与 Chance 前面所有的玩闹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你不能跟这光乱来,这句话既是给自己的,也是给听众的。他后面自称小 Chano,用的是芝加哥对 Chance 的昵称,把这位比他小十六岁的合作者放在自己那句警告的旁边。这是全曲里唯一一次,Kanye 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另一个人来收束情绪。在一首以他为主角的开场曲里,这个让位的动作比任何一句歌词都更能说明他当时想要的东西。」
Father, this prayer is for everyone that feels they're not good enough.
天父,这个祷告是给每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
This prayer's for everybody that feels like they're too messed up.
这个祷告是给每一个觉得自己搞得太糟的人。
For everyone that feels they've said "I'm sorry" too many times.
给每一个觉得自己说过太多次对不起的人。
You can never go too far when you can't come back home again.
当你还能回家的时候,你永远不会走得太远。
That's why I need...
所以我需要……
Faith, more, safe, war
信仰,更多,安全,圣战
「最后这四行是祷告的落点,把前面所有出现过的关键词重新报了一遍,不做解释。这种收尾方式在福音传统里非常常见:讲道结束时不总结,只重复。整首歌因此并没有解决它提出的任何问题。它没有回答为什么送来抑郁而不是祝福,没有说明圣战怎样结束,也没有交代那条光束最终通向哪里。它只是把这些问题留在了一个有人接住的空间里,然后让合唱把空间关上。把答案留白,是这首歌区别于同类宗教题材作品的关键,也是它能够被不同立场的听众同时接受的原因。」

图注:The-Dream。他在这首歌中承担和声与词曲创作,此前曾为 Kanye West 的《All of the Lights》提供词曲。

图注:Kanye West。2016 年 2 月 13 日,他在《周六夜现场》与 Chance the Rapper、Kirk Franklin、The-Dream、Kelly Price 及福音合唱团共同首演了这首歌。
「把这首歌放回 2016 年年初,它的诞生环境其实相当嘈杂。这张专辑从 2014 年宣布《So Help Me God》开始,到改名《SWISH》,再到 2016 年 1 月的《Waves》,标题在两年里换了三次,期间还夹杂着推特上的公开争执。2016 年 1 月,Kanye 在推特上放出过一份手写曲目表,那上面这首歌写的是《Ultra Light Beams》,与最终定名的拼写不同。据 Chance 透露,它原本也不是开场曲。所有这些变动都说明,这首歌被放到专辑第一位,是最后一刻的决定,而它最终承担了整个作品的门面。」
2016 年 2 月 11 日,麦迪逊广场花园同时举行了 Yeezy Season 3 时装秀与这张专辑的试听会,通过 Tidal 全球直播,这首开场曲在当晚首次公开播放。但专辑当晚并没有如期上线,引发大量不满。两天之后的《周六夜现场》上,Kanye 与 Chance、Franklin、Price、The-Dream 和合唱团共同表演了这首歌,表演结束后他直接告诉观众专辑已经可以在 Tidal 上播放。第二天,也就是 2 月 14 日,专辑正式独占上线。
「《周六夜现场》的那次表演在这首歌的接受史里占了很重的分量。多位评论人当时指出 Chance 在台上抢走了整场演出,也有乐评人描述那次演出带着罕见的强度与视野,Price 后来特别提到自己在那一晚感受到了这首歌带来的精神连接。一场电视直播的现场演出,实际上成了这首歌的首发版本,这让它在被听到之前就已经先被看见,也让合唱团与人声的位置在观众心里提前确立。」
发行之后的故事同样反常。Kanye 声称这张专辑只在 Tidal 播放,永远不会下架销售,但专辑在接下来的数周里持续被修改,混音、编曲甚至曲目顺序都动过,直到 4 月 1 日才登陆其他平台。4 月 11 日,公告牌确认它空降 Billboard 200 冠军,成为他连续第七张冠军专辑,也被多家媒体称为第一张主要依靠流媒体计数登顶的专辑。
「需要注意的是,这张专辑的发行行为本身就是一次公开的对峙。Kanye 在社交平台上说这张专辑永远不会出售,只会留在 Tidal 上播放,这句话既是对实体唱片工业的宣战,也是对当时流媒体平台分账模式的表态。但独占与永不修改两个承诺先后被打破,专辑既登陆了全平台,也被反复修改,两家公司之间还传出过诉讼的消息。一个以诚实与在场为核心的开场曲,出现在一场关于发行规则与商业承诺的公开争议之中,这种并置在当时就被不少评论人指出。」
「这张专辑因此成了流媒体时代活专辑的标志性案例:一个作品在发行之后仍然处在未完成状态。而《Ultralight Beam》作为它的第一首歌,恰好是这种状态最集中的体现。它被改名过,被换过位置,被补录过人声,被做过替代版本,最后又成为整张专辑里最稳定、最常被拿出来引用的那一首。一张不断被修改的专辑,它的入口却成了唯一不需要修改的东西,这个反差本身就构成了对活专辑这个概念最有力的说明。」
复活节那天,Kanye 又在推特上分享了一个时长两分钟的替代版本,题为《Ultralight Prayer》,由 Kirk Franklin 演唱,Chance 不在其中。这个版本的存在让这首歌的未完成性变得更清楚:连它的最终形态都有两个。据制作人回忆,这首歌在专辑正式发行之前始终没有被视作完成。把这一切放在一起看,这首歌与超光束这个比喻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同构关系,一条细而不断的光,本身就是一个持续处于未定状态的东西。
图注:2016 年 2 月 14 日,《The Life of Pablo》在 Tidal 独占上线,此后数周专辑仍被持续修改,直到 4 月 1 日才登陆全部平台。
「这首歌在现场的待遇也与它的专辑地位相称。Kanye 在 2016 年 8 月 25 日圣帕布罗巡演印第安纳波利斯首站公布的歌单里有这首歌,但当晚并没有按计划演唱;同年 9 月 5 日,他在巡演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场次里把它放在了收尾位置。据现场评论,它在那个位置上承担的已经不是音乐娱乐的功能,而更接近一种集体的情绪出口。此后多年,他在不同的公开场合反复使用这首歌,直至 2019 年 Sunday Service 合唱团推出由他制作的重编版本,把这首歌正式接入了他后期的宗教实践。」
乐评的接受也印证了这首歌的完成度问题被看成了优点。《滚石》把它排在 2016 年度歌曲第五位,Pitchfork 排在年度第一位,Complex 排在第 31 位并称它是音频药物与一节经文卷成一体。AllMusic 的评论称它是杰作,认为它代表了这张专辑天使的那一面,并说 Franklin 的福音把这首歌推到令人瞠目的高潮。Kelly Price 自己的说法更朴素,她说这是一条街头寓言,里面既有伤害、羞耻、愤怒与恐惧,也有希望、信仰、救赎与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Pitchfork 在把这首歌列为年度第一名时给出的评语值得抄录下来:那是一个崇高的空间,是对救赎与疗愈的一份承诺,而随着那一年推移,这份承诺显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可能;它来自一个拥有神一般视角的人,而这个人在这一年里绝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一无所有。这段评语之所以精准,是因为它指出了这首歌真正的作用:它不承诺改变,它只承诺在改变没有发生时仍然有一条线可以站。这种承诺的脆弱性,正是它持久的原因。」
在荣誉层面,这首歌在第 59 届格莱美获得最佳说唱与演唱合作、最佳说唱歌曲两项提名,最终都输给了 Drake 的《Hotline Bling》。它没有获得年度歌曲提名,被多家媒体称为那一届的遗漏。The-Dream 在事后接受采访时说,通常在这种奖项类别里,感情更重的那首歌会赢;然后他补了一句,说他听这张唱片的时候,不管自己在不在里面,他都会被打动。这句回应比任何奖项结果都更接近这首歌的处境。
「这首歌从未作为单曲发行,这一点在讨论它的影响力时经常被忽略。它没有商业单曲的推力,没有电台推广的节奏,却进入了《公告牌》百强单曲榜并最高到达第 67 位,同时进入英国、新西兰、爱尔兰与加拿大的榜单。它还出现在多个出版物的年度与十年榜单上,包括 Pitchfork 与《滚石》评选的 2010 年代最佳歌曲名单。一首没有单曲身份的专辑开场曲能做到这些,靠的是它被反复引用、反复讨论、反复在现场与仪式中被重演的能力。」
2017 年的格莱美上,真正把这首歌的余波推到台前的是 Chance the Rapper。他凭《Coloring Book》拿下最佳说唱专辑,成为第一位做到这件事的流媒体独占音乐人,并同时获得最佳新人。一个从《Ultralight Beam》里被听见的芝加哥年轻人,一年之后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接受这个行业迟来的承认。这首歌因此成了一条职业轨迹的起点,而不只是一次成功的客串。
「Chance 的段落后来被反复评估。《娱乐周刊》把它排在十年最佳说唱歌词第六位,Okayplayer 排在第 16 位,Spin 认为这是他在 2016 年最强的一次表演,而 Complex 说得更直接:这不只是一次抢戏,这是一整类职业生涯赖以建立的那种表演。这些评价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这首歌给了 Chance 一段没有任何限制的时间和空间,而他用它写下了自己此后十年的全部坐标。他的成功反过来也改变了行业对独立发行的判断。」
这首歌也留下了其他的痕迹。据公开记录,此后有包括 Harry Styles、Stormzy 与 Local Natives 在内的多位音乐人翻唱过它,说明它的结构可以被抽离宗教语境单独演唱,仍然成立。另有记录显示,这首歌的采样在 2019 年 2 月引发了诉讼:女孩的养父母起诉 Kanye West,理由是该采样虽经女孩生母同意,但生母无权授予这一许可。一首以庇护与救赎为主题的开场曲,最终因为一段孩子的影像被送上法庭,这件事本身的意味很难忽略。
「放在更长的视野里,这首歌也是 Kanye 与教会关系的一个中继站。在此之前,宗教是他专辑里偶发出现的一个主题,有时真诚,有时被当作挑衅的装饰。在此之后,他把它变成了一个持续多年的公开实践:Sunday Service 的合唱团在 2019 年重新演绎了这首歌,同年《Jesus Is King》发行,登上公告牌 200 与基督教福音榜双料冠军。福音从一个开场曲的元素,变成了他后期创作的中心现场。」
「把它与同期的主流说唱放在一起对比,这首歌的选择显得格外孤立。2016 年前后的说唱榜单被陷阱音乐的极简节拍、低沉的人声处理与高度个人化的炫耀叙事占据,而这首歌用人声合唱、铃鼓与一段手机视频作为主要材料,把低频的支配地位让给了和声。它没有跟随当时的制作潮流,却成了那一年被引用最多的开场曲。这说明它在说唱内部的合法性并不来自风格上的先进,而来自它替一大批不便公开谈论信仰的听众说出了话。」
「这条线索在 2019 年之后继续分岔。Sunday Service 以每周一次的集体演唱形式出现,把福音合唱、改编曲目与冥想式的现场组织成一种介于礼拜与演出之间的活动,参与者在其中既不需要信教也不需要买票。随后《Jesus Is King》把这种实践固化成了专辑,在公告牌 200 与基督教福音榜同时登顶。这首歌因此被追认为整个阶段的门槛,它既是最后一次以怀疑的口吻谈论信仰,也是第一次让福音在结构上真正掌握一首歌的全部。」
值得留意的是,这条线索并不通向一次干净的转向叙事。Kanye 在同一时期继续制造争议,继续把宗教语言与世俗野心混在一起说,继续在同一个句子里同时谈论神与自己。这首歌之所以能够容纳这一切,恰恰因为它在结构上没有要求任何人表里如一。它所要求的只有一件事:站在那条线上。是否相信、信到什么程度、何时失守、如何收拾,全部留给听众自己回答。
「这也是这首歌能跨越十年仍然被反复引用的原因。它没有试图调和说唱与福音之间的历史矛盾,它只是让两者在同一段五分钟二十秒里各自完整地存在。它没有把 Kanye 的私人混乱清理干净再呈现,它让混乱与人声的崇高同时发生。它也没有给听众一个明确的道德结论,它只是让一个孩子的确信、一个成年人的疲惫、一个年轻人的骄傲、一个合唱团的庄严依次出现,然后把灯关掉。在一张以混乱著称的专辑里,这首开场曲是唯一一处不需要被原谅的部分。」
「最后可以回到一个更朴素的角度。这首歌被使用的方式说明了它的性质。它被放在葬礼、婚礼、球场入场、毕业典礼与个人低谷的播放列表里,被不同立场的人当作情绪出口,也被反复用于那些当事人自己说不清感受的场合。一个作品如果能被这样使用,通常意味着它没有把话说满。它的歌词里没有一句可以被当作口号,也没有一个可以被单独截取出来当结论的句子,剩下的只有那条线的意象与一遍遍的重复。人们从它那里取走的不是观点,而是一种可以暂时待着的位置。」
回到开头那段童声。整首歌的第一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被署名的人,它属于一个当时四岁、在自家房间里谈论上帝的孩子。这个安排把这首歌的权威来源从明星转移到了见证,从作品转移到了在场。之后登场的所有人,无论名气多大、技巧多好,都在回答同一个由孩子提出的问题。
这或许就是超光束最准确的解释:它不是一种能力,也不是一种境界,它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站上去的位置,而这首歌做的只是先把位置空出来给人看。
来源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ltralight_Beam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Life_of_Pablo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ance_the_Rapper
· https://pitchfork.com/reviews/albums/kanye-west-the-life-of-pablo/
· https://www.discogs.com/release/8288880
·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rb-hip-hop/kanye-west-life-of-pablo-album-arrives-6875149/
·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music-news/the-saga-of-kanye-wests-the-life-of-pablo-album-6882734/
· https://www.pbs.org/thisfarbyfaith/people/thomas_dorsey.html
· https://www.hymnologyarchive.com/thomas-a-dorsey
· https://www.spokesman.com/stories/1997/jun/12/gods-property-uses-nice-blend-to-debut-no-1/
· https://www.xxlmag.com/drake-best-rap-song-best-rap-sung-collaboration-2017-grammys/
· https://www.the-independent.com/life-style/chance-the-rapper-grammys-record-deal-a7578031.html
· https://www.vanityfair.com/culture/2016/02/kanye-west-finally-dropped-the-life-of-pablo-last-night
· https://www.metacritic.com/music/the-life-of-pablo/kanye-w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