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America（这就是美国）

2018 年 5 月 5 日，Donald Glover 以 Childish Gambino 的名字主持《周六夜现场》。

节目进行到后半段，一支音乐影像在网络上放出，第二天单曲正式发行。影像由 Hiro Murai 执导，全长不到四分钟，前半分钟是一段集体吟唱，接着音乐换了身体，一个人开始在仓库里跳舞。

图注：《This Is America》单曲封面（2018-05-06，RCA），封面画风与影像里的仓库色调呼应。

开场的吟唱是四组重复的句子，像工地上的口号，也像祈祷：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

耶，耶，耶，耶，耶

Yeah, yeah, yeah, go, go away

耶，耶，耶，走开，走开

「这段吟唱用了没有具体意义的音节，节奏像集体劳动时的应和。它先建立一个"大家一起唱"的场面，随后被说唱段落切断。整首歌的结构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集体感先出现，再被拆散。」

接着进来的是一段听起来像派对歌的内容：

We just wanna party

我们只想开派对

Party just for you

这场派对只为你

We just want the money

我们只想要钱

Money just for you

钱全都给你

「三样东西在四句里循环：派对、钱、你。旋律是甜的，声部是轻的，听起来像一支商业广告歌。危险的内容被放在后面，先给听众一段可以跟着点头的入口，这是这首歌的第一个陷阱。」

标题句出现时，语气已经变了：

This is America

这就是美国

Don't catch you slippin' now

别让人抓到你失手

Look what I'm whippin' now

看看我现在开的是什么

「"这就是美国"这五个词在歌里反复出现，每次指向都不同：第一次像自我介绍，第二次像提醒，第三次像冷笑。后面两句是钩子里最狠的一对，"slippin'"（失手、掉队）与"whippin'"（开车、也指挥动）把警告和炫耀焊在同一个韵脚上，被警告的人既可能是听众，也可能是歌者自己。」

说唱段把身体切换成另一种状态：

Police be trippin' now

警察现在正在失控

Guns in my area

我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枪

I got the strap

我带着家伙

I gotta carry 'em

我必须带着它

「四句里有一个完整的因果链条。前一句写执法者的失控，后三句写因此必须持枪。枪在这里不是威风，是账单：别人有枪，所以我也要有。这是整首歌处理枪支议题的方式，不谈立场，只谈循环。」

 图注：官方 MV 开场画面，Glover 在仓库里举起双臂，前一秒还像舞台谢幕，后一秒画面转向暴力。来源：ChildishGambino 官方 YouTube，2018-05-05 发布。

视频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YOjWnS4cMY

影像的调度值得单独说。摄影机一直跟着前景里那个穿浅色衣服的人，他做夸张的表情、突然变形的动作，舞群在两侧同步。而真正的暴力发生在后景：跑动、摔倒、被拖走的人，还有一闪而过的枪。镜头不提示，观众只能自己决定看向哪里。

图注：官方 MV 中的群舞段落。前景的舞步整齐可辨，后景的人影已经开始混乱，这张画面正是正文所说的"注意力分配"。

这段舞步有明确出处。编舞者 Sherrie Silver 在采访里说明，动作吸收了 Gwara Gwara、Shaku Shaku、Azonto 等非洲舞步语汇，参与演出的还有一群孩子和唱诗班成员。她特意提到，快乐的部分是真实的，孩子们的加入不是为了给暴力做反差道具。

图注：官方 MV 后段画面。前景与后景同时进入视野，舞群、烟雾与追捕被压在同一帧里，对应正文关于"前景吸走注意力、后景承担代价"的分析。

歌里最容易被误读的句子在中间：

Grandma told me: get your money, Black man

奶奶告诉我：去挣钱，黑人

「这句来自家庭经验，语气是疼爱，内容却是诅咒。在一个把人按价格计价的系统里，"去挣钱"是唯一被允许的活法。歌里没有反驳这句嘱咐，只是把它重复了四遍，让它在耳朵里从温情变成命令。」

接着是几句消费清单，其中一行被反复讨论：

This a celly

这是手机

That's a tool

那才是工具

「手机与工具被并排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影像的力量。拍下现场的手机是武器，被拍下的人是被记录的物件。两句话都不带形容词，判断交给听众。」

后面接上一段走私与投机的描述：

Hunnid bands, hunnid bands, hunnid bands

一叠一叠的钱，一叠一叠的钱

Contraband, contraband, contraband

走私货，走私货，走私货

「钱与违禁品在同一个节奏里被数出来，词汇的重复让它们失去区别。这一段的写法接近清单，没有情绪，只有数量。全曲对物质的处理都这样，不辩论，只陈列。」

歌的最后四句把整首歌收进一个比喻：

You just a black man in this world

你在这世上只是个黑人

You just a barcode

你只是一个条形码

「条形码是商品出厂时的编号，扫一下就能结账。这首歌走到最后，把一个人缩成一道可扫描的线。前面所有的舞步、派对、金钱和枪，都在为一个词服务：可替换。」

成绩方面，单曲发行首周登上 Billboard Hot 100 冠军，是 Gambino 的第一支冠军单曲。2019 年第 61 届格莱美，它拿下年度制作、年度歌曲、最佳说唱与演唱类表演和最佳音乐录影带四项奖，领奖时 Glover 本人没有到场。

图注：2019 年格莱美年度制作领奖视频画面，代表出席的是制作人 Ludwig Göransson 与合作者，Glover 未出席。来源：Recording Academy 官方 YouTube。

视频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9yvwLOAThw

关于这首歌的制作起点，Göransson 在采访里回忆，hook 的骨架早在《Awaken, My Love!》之前就出现，Glover 随口唱出那几个词，两人隔了一段时间才把它做成完整的歌，客串说唱歌手的衬声是后来加入的。这解释了歌里那种"当场录制"的质感：成品听起来像对当天的新闻作出反应，实际上一部分早在两年前就躺在硬盘里。

图注：官方 MV 后段近景。Glover 的笑容在这里收紧，镜头贴近他的脸，对应正文结尾关于"看与被看"的分析。

重听这首歌可以分两遍。第一遍只听声音：吟唱、派对段、说唱段、副歌，注意每一次切换在什么时候发生。第二遍再看影像：盯着后景，看那些没有被镜头照顾的人。

两遍听完，这首歌真正问的问题才会浮出来：在这个国家，你习惯先看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来源

· Wikipedia, This Is America (so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is_Is_America_(song)

· Childish Gambino 官方 MV（Hiro Murai 执导）·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YOjWnS4cMY

· Childish Gambino 官方音轨版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dJqNY__9U8

· Recording Academy, 2019 格莱美获奖报道 · https://www.grammy.com/news/childish-gambino-wins-record-year-america-2019-grammys/

· Sherrie Silver 访谈（Interview Magazine，2018-05-08）· https://www.interviewmagazine.com/music/choreographer-sherrie-silver-this-is-america

· Sherrie Silver 访谈（Glamour，2018-05-09）· https://www.glamour.com/story/this-is-america-choreographer-sherrie-silver

· Ludwig Göransson 访谈（NWPB，2019-02-25）· https://www.nwpb.org/national/2019-02-25/how-a-swede-named-after-beethoven-helped-childish-gambino-win-a-grammy

· Time, This Is America 影像解读（2018-05）· https://time.com/5267890/childish-gambino-this-is-america-mea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