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

POWER

作者 connie · 更新于 2026-09-30

POWER

图注:2009年9月13日 MTV 音乐录影带大奖,Kanye West 上台从 Taylor Swift 手里拿过话筒的那一刻|平台:YouTube|频道:ArtisanNewsService|新闻影像,1:44|检索:2026-09-21。

【视频】TAYLOR SWIFT VMA AWARD MOMENT RUINED BY KANYE WEST · ArtisanNewsServi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z8gCZ7zpsQ

2009年9月13日的午夜之后,Kanye West 把话筒从 Taylor Swift 手里拿走的那一刻,他在美国公众记忆里的位置就被固定了。一个打断别人领奖的人,一个在慈善直播上说他不在乎布什的黑人,一个把自我写进每一句歌词的怪人。接下来的一整年,他从本土消失,把自己放逐到夏威夷的录音室里。他在那里做的事情,后来被证明与美国流行音乐接下来的十五年有关。2010年7月1日,一首叫《POWER》的歌作为单曲发行,全长4分52秒,署名 Roc-A-Fella 与 Def Jam,它是2010年11月22日发行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的首支单曲。

它在《Billboard》Hot 100 的最高位是第22位,此后一路下滑;商业上的声量不大,认证记录却相反,这首单曲在美国拿到了多白金认证,需要说明的是,本地资料对这一项存在3倍与7倍两种记载,具体倍数应以 RIAA 官方认证页的当前记录为准。词曲名单长得反常,除了 Kanye West、Mike Dean、Jeff Bhasker、Andwele Gardner(即歌手 Dwele),还并列着 Robert Fripp、Michael Giles、Greg Lake、Ian McDonald、Peter Sinfield 五个名字,这五个人是1969年那支英国乐队的成员。制作人是 Kanye West 与 S1。

图注:MTV 音乐录影带大奖(维基共享资源)。2009年9月13日的那支话筒,是这首歌所有自我审判的起点。

单曲封面上那颗戴冠的头颅也有它的艺术史前身。被砍下的头配上王冠,是欧洲绘画里反复出现的图像,卡拉瓦乔画过大卫手提歌利亚的头,画上那颗头是他自己的脸;更早的莎乐美故事里,施洗者的头被端上银盘。这类图像讲的一直是权力的交接:戴冠者可以被砍头,砍头的人接着戴冠。Kanye 用一颗被斩下的王冠头颅当封面,等于在唱片摆上货架之前,先把结局说清楚了。

「派拉蒙式的开场需要一张脸。单曲封面来自美国画家 George Condo,也是整张专辑视觉的作者。那是一颗被砍下来的头,戴着王冠,剑从正中穿过,血往下淌。」

图注:《POWER》单曲封面,George Condo 作,与专辑《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视觉同源

West 在多年后说了一句近乎自毁的话。2020年他对《GQ》表示,《POWER》是他发行过的最弱的一支首发单曲,因为他觉得它"是在向期待低头",并称之为"终极的 Kanye West 之歌",意思是它由他此前所有风格拼成,而不是一首别人从没听过的东西。这句话本身得记住,因为它承认了一件事:这首歌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回收。它回收的是1970年代、是1969年、是文艺复兴、是柏拉图,也回收了 Kanye West 自己。

「第一段采样在歌曲开头四秒内就出现了,鼓与吉他从一首1969年的录音里出来,主人是 King Crimson。」

I'm living in that 21st Century, doing something mean to it

我活在那21世纪,还要对它做点刻薄的事

Do it better than anybody you ever seen do it

做得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

Screams from the haters, got a nice ring to it

仇人的尖叫,听起来倒挺悦耳

I guess every superhero need his theme music

我猜每个超级英雄都需要自己的主题曲

No one man should have all that power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拥有那么多权力

「副歌第一句就是这个句子,它被做成了类似军号的合唱,而不是抒情。这里已经藏着全曲的结构性悖论:一个正在给自己加冕的人,同时宣布没有人配得上王冠。此后每一段独白都在这个悖论里来回摆动。」

这首歌的节拍其实一开始不属于 West。德州制作人 Symbolyc One 做了一段伴奏,本来打算给说唱歌手 Rhymefest。West 听到后要了下来,把 S1 叫到夏威夷,才发现他已经录了一版。一个月后 S1 再飞过去,听出节拍被改了更多。S1 后来对媒体说,未采用的段落成堆,这首歌存在过八到九个版本。夏威夷那个写作期被 West 自己量化为"5000个人工时",他在接受纽约电台 Power 105.1 采访时用了这个数字,又说《POWER》这一首就花掉了这么多时间。

图注:Ice-T 导演纪录片《Something from Nothing: The Art of Rap》未收录片段:Kanye West 讲这张专辑他为什么动笔写词,以及「让最恨他的人都不得不尊重」的那句押注|平台:YouTube|频道:AMC Theatres|纪录片片段,0:50|检索:2026-09-21。

【视频】Something From Nothing: The Art of Rap - Kanye West - Outtake · AMC Theatre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d-TDZT3AaM

在 Ice-T 导演的2012年纪录片《Something from Nothing: The Art of Rap》的未收录片段里,West 说得更狠:前四张专辑他从不把词写下来,是从脑子里直接进录音棚的;这张专辑他动笔了,因为他把这当作人生押注,他想写出一首让最恨他的人都不得不尊重的东西。他还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绕:"不是那种直白的'我拥有全部权力',而是'没有人应该拥有全部权力',它被写得很敏感,让每个人都能进来。就算我用第一人称一直说'我我我',那也是替所有人说的。"

The clock's ticking, I just count the hours

钟在走,我只是数着钟点

Stop tripping, I'm tripping off the power

别疑神疑鬼了,我嗨的就是权力

(21st-Century schizoid man)

(21世纪的精神分裂者)

「括号里的这句不是 Kanye West 写的,它来自 King Crimson。这个词组在整首歌里反复出现,像一段被借来的咒语,也像一条自己给自己按上的标签。」

图注:第一采样源原曲,1969年《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里的《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Including "Mirrors")》:开头四秒的鼓与吉他就是从这里来的|平台:YouTube|频道:King Crimson|官方音频,7:23|检索:2026-09-21。

【视频】King Crimson - 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Including "Mirrors") · King Crimson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OvW8Z7kiws

图注:1969年7月5日伦敦海德公园,King Crimson 为滚石乐队暖场,台下几十万人,台上是一支还没发行过专辑的乐队|平台:YouTube|频道:KingCrimsonVEVO|官方现场录像,1:46|检索:2026-09-21。

【视频】King Crimson - 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Live at Hyde Park 1969) · KingCrimsonVEV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M_G0IRLEx4

King Crimson 的成立本身带着1968年伦敦的一股脾气。吉他手 Robert Fripp 与鼓手 Michael Giles 从 Giles, Giles and Fripp 的流行组合里脱身,拉进贝斯与主唱 Greg Lake、管乐手 Ian McDonald、词人 Peter Sinfield,五个人在1969年7月5日站上了海德公园的免费演出舞台,给 The Rolling Stones 那场著名的纪念演唱会暖场。台下是几十万人,台上是一支还没有发行过专辑的乐队。三个月后《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上架,英国榜第五、美国 Billboard 200 第28,一张标题里就写着"深红之王"的唱片,把"不受约束的权威"当成了整张专辑的主题。

《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长7分24秒,正面攻击的是越战年代的美国:政客在电视上微笑,士兵在丛林里死去,而"精神分裂"这个词被拆成21世纪的人格诊断书。Fripp 的吉他像电锯,McDonald 的萨克斯像警报,Lake 的嗓子几乎在吼。六年后朋克把这套东西当成自大的象征扔进垃圾桶,三十四年后,一个说唱歌手把它拆成四秒,垫在自己的加冕礼下面。

图注:King Crimson 早期阵容(维基共享资源)。1969年7月5日他们在海德公园为滚石乐队暖场时,首张专辑还没发行;《POWER》开头四秒借的就是这支乐队的吉他与鼓。

King Crimson 的第一张专辑《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发行于1969年10月10日,副题叫"An Observation by King Crimson",即"King Crimson 的一次观察"。它在英国专辑榜到过第5位,在美国 Billboard 200 到过第28位。这张唱片被广泛当作前卫摇滚真正的开端,主题写的是战争与冲突的毁灭性后果、社会性疏离、以及人类对抗强大而腐败的力量时的徒劳感,还有不受制约的权威与腐败的领导。1969年7月5日,他们在伦敦海德公园为滚石乐队暖场,观众估计在25万到50万人之间,那是英国反文化运动规模最大的一天。几个月后出版的那张唱片,第一首歌就是《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图注:King Crimson 首张专辑《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1969)封面,本曲采样源,画作出自 Barry Godber 之手

那首歌长7分24秒。开头是 Ian McDonald 用手臂压住录音室里簧风琴的键盘,让乐器失灵并发出喘息般的不规则声响。正歌部分是一段 C 小调六声音阶的柔板 riff,由 McDonald 的中音萨克斯与 Robert Fripp 的过载电吉他齐奏,Greg Lake 的贝斯踩在持续音上,前六个音是 Lake 写的,后面三个更长的音是 McDonald 加的。两段唱之后,经六次重复最后一个和弦做加速度,进入6/8拍的器乐中段,题为"Mirrors"。

中段后半是 Fripp 那段近乎无调性的独奏,他在2008年《Guitar World》的"史上百大吉他独奏"里排第82位,《Louder Sound》2018年的同类票选排第56位。他后来对《Guitar Player》解释自己的拨弦:"全部是上下交替。基础是正拍下拨、反拍上拨。然后必须学会把它反过来。"接着是 McDonald 双轨的中音萨克斯独奏,他觉得自己先前几次都不满意,于是蹲着录完,认为那个姿势能带出一点焦虑。结尾是一段没有可辨拍号的无调性混乱,灵感来自艾灵顿公爵乐团。

图注:Robert Fripp(维基共享资源)。他是《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那段下行 riff 的作者,也是这首歌采样名单里排在最前面的一位吉他手。

词是 Peter Sinfield 写的。他自己说那是一连串彼此无关的短语,按固定模式排列:每段第一行是两个短句,第二行是一个更具体的意象,第三行是更长的短语或完整句子,第四行永远是歌名。这首歌批评越战,"Politicians' funeral pyre / Innocents raped with napalm fire","death seed"指的是橙剂留下的"坏收成"。"Cat's foot, iron claw"出自法国寓言《猴子与猫》。1969年12月14日的一场现场演出前,Fripp 带着讽刺介绍这首歌献给当时的美国副总统斯皮罗·阿格纽,"一位我们都熟知并深爱的美国政治人物"。标题里的"精神分裂者"指的是那种分裂的、与现实脱节的人格,Sinfield 把时间设在他当时的四十年后,等于预言一个国家会进入某种集体性的精神分裂。

「把1969年的这首歌放进2010年的说唱单曲,产生了一种错位:原曲在指控权力,采样它的人正在行使权力。但正是这个错位让《POWER》成立。Fripp 吉他的那种棱角与不协和没有被磨平,被原样放进副歌,成为一句刺耳的宣告。Greg Lake 后来对《Rolling Stone》说,他听到 Kanye West 用这首歌时的感受是"一种荣誉","他在讲我们这个疯狂的世界,那时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2012年的个人巡演《Songs of a Lifetime》里,他干脆用《POWER》当开场:灯全黑,先响起 Kanye West 的段落,等"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那句合声出现,聚光灯打亮,台上空无一人,第二次合声再响起时,他在台上接着唱《Schizoid Man》。一位1969年的前卫摇滚主唱,用2010年的说唱单曲为1969年的歌开场,这个交接仪式比任何评论都更清楚。」

The system broken, the school is closed, the prison's open

制度坏了,学校关了,监狱开着

We ain't got nothing to lose, motherfucker we rolling

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他妈的,我们上路

Huh? Motherfucker we rolling

嗯?他妈的,我们上路

With some light-skinned girls and some Kelly Rowlands

带着几个浅肤色的姑娘,几个凯莉·罗兰

In this white man world, we the ones chosen

在这个白人的世界里,我们才是被选中的

So goodnight, cruel world, I'll see you in the morning

那就晚安吧,残酷的世界,早上见

这场官司给"采样"加了一条2010年时没人预料的后续。2022年4月,持有《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机械复制许可的 Declan Colgan Music Ltd 起诉环球音乐,争的是流媒体时代的分成算法:这笔钱该按"唱片销售"算,还是按"流媒体播放"算。2024年5月双方和解,金额未公开。一首1969年前卫摇滚曲目的采样,最后在法庭上讨论的是播放列表的计价方式。

说唱部分的写法也得停一下。《POWER》的主歌密度很高,一句里往往塞进三到四个重音,句尾的韵脚不像后来的作品那样押得整齐,而是靠同一个词组反复回归来制造节奏,比如"do it"在第二句与第三句里各占一次位置,像锤子落在同一个钉子上。到了副歌,他忽然把密度抽空,只留一句陈述句,然后由集体和声把它抬起来。密与疏的对比是这首歌的骨架:主歌负责把话说完,副歌负责让话变成口号。

「这一段是全曲唯一一处明确的社会声明。学校关门、监狱开门是一句关于美国公共开支优先级的判断,它的修辞强度来自次序:先关掉教育,再扩大监禁。而"在这个白人的世界里,我们才是被选中的"把2008年的政治兴奋从选举语言里拽了出来,放进一种旧约式的选民逻辑里。"So goodnight, cruel world"是一句自杀式的晚安,它提前预告了歌曲结尾的那次跳跃。」

「在《POWER》里能听到另一层采样。第二来源是法国迪斯科团体 Continent Number 6 的《Afromerica》,提供人声材料。曲名本身把 Africa 与 America 拼在一起,而 Kanye West 在歌词里处理的是同一种拼接:黑人身份、白人世界的权力结构、"被选中"的自我想象。第三个采样源是美国放克乐队 Cold Grits 的《It's Your Thing》。三份材料分别来自1969年的英国前卫摇滚、1970年代末的法国迪斯科、以及美国放克,把它们缝在同一段落里的方式,比任何单一采样都更说明这张专辑的方法论。」

图注:2011年科切拉音乐节上的《POWER》,官方现场频道发布的版本;同一年2月13日他在格莱美输给了 Eminem 的《Not Afraid》|平台:YouTube|频道:Ye (Kanye West) Live Performances|现场片段,5:23|检索:2026-09-21。

【视频】Kanye West - Power (Live from Coachella 2011) · Ye (Kanye West) Live Performance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tqV6NmGuSw

采样这件事在2010年之后还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尾巴。2022年4月,持有《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机械复制许可的 Declan Colgan Music Ltd 起诉环球音乐,主张 West 最初使用该曲时没有取得适当许可,环球因此欠付版税。这桩官司在2024年5月开庭前和解。权力的取得往往有代价,代价最后以合同的形式回来找你,这条线索比歌词更冷酷。

「制作上还有两处细节得写下来,因为它们解释了这首歌为什么听起来不像2010年的作品。第一处是 Dwele 的和声。《POWER》的副歌靠一层无词的人声合唱撑起来,Dwele 的声部被压成一种介于圣咏与军号之间的音色,West 自己的声部反而更靠后、更粗糙。第二处是拍子。S1 做的鼓与 Kanye West 2005年《Late Registration》里《Crack Music》的鼓有一层亲戚关系,S1 自己对此表示过意外,他说不明白 West 为什么会对一段听起来像他自己旧作的节拍这么感兴趣。答案也许正在这里:一首关于权力的歌,得先在听觉上确认说话的人是谁。 第二段之后是副歌的重复,然后是"Till then, fuck that, the world's ours",一句把公共世界当作战利品收进兜里的话。」

Till then, fuck that, the world's ours

在那之前,去他的,这世界是我们的

图注:《808s & Heartbreak》专辑封面(2008)。上一张专辑把人声交给机器处理,是《POWER》里"人在设备后面说话"的直系前身。

说唱从摇滚里拿东西不是新闻。1980年代的嘻哈制作人先拿鼓点,再拿贝斯线。到了1990年代,取样者的手伸进了1960与1970年代的硬摇滚与前卫摇滚。Dr. Dre 在《The Chronic》里用过 Led Zeppelin 的鼓;Jay-Z 的《Takeover》建立在 The Doors 的《Five to One》上;Bone Thugs-n-Harmony 用 The Carpenters 做出了旋律化的说唱。

方法上是同一类动作;Kanye West 自己在《Graduation》里用 Steely Dan,在《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里用 Mike Oldfield 的《In High Places》做《Dark Fantasy》,用 Manfred Mann's Earth Band 的《You Are: I Am》做《So Appalled》,用 Can 做《Drunk and Hot Girls》。

Run the Jewels 的《Legend Has It》用了 Gentle Giant 的《Knots》,Raekwon 的《Flashback Memories》用了 Genesis 的《Firth of Fifth》,Busdriver 的《The Troglodyte Wins》围绕 Yes 的《Close to the Edge》搭起来。

图注:《Graduation》专辑封面(2007)。三年前的体育馆宣言与《POWER》的王冠之间,只隔了一次公开失态。

这里有一种被反复忽略的对称。前卫摇滚在1970年代中后期被朋克当作最大的敌人,理由是它自大、冗长、装腔。三十多年后,说唱把它的碎片重新装进鼓机,而那些碎片在说唱里听起来完全不像装饰。取样者挑的通常是最紧张、最不和谐、最适合被切碎的那几秒。《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里 Fripp 的 riff 和 Giles 的鼓,天生适合被切。它们原本就是用来制造压迫感的。

「于是便有了"21世纪的精神分裂者"这个称号在2010年的回收。Sinfield 写下它的时候,这个词指向的是一个被战争与权力撕开的人格;Kanye West 引用它的时候,这个词指向的是一个被媒体、名望和自我撕开的公众人物。Pitchfork 的 Ryan Dombal 在2010年6月给这首歌打上"最佳新音乐"时写了一段评论,说这首歌里 Kanye West 把自己的多重人格内化并且与它们达成了狂喜的和解,还说它"不是一场抱怨,而是一次颂扬",它把"混蛋之王、戏精、喝了红牛的十二岁小孩、下一个 Dave Chappelle、莫名亲切的洛克人"全部堆在一起,做成一次自豪的精神分裂式点名。」

Fuck SNL and the whole cast

去他的 SNL,去他的整个班底

Tell them Yeezy said they can kiss my whole ass

告诉他们,Yeezy 说他们可以亲我整个屁股

More specifically they can kiss my asshole

更具体一点,他们可以亲我的屁眼

I'm an asshole? You niggas got jokes

我是混蛋?你们这些家伙真会说笑

You short-minded niggas thoughts is Napoleon

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脑子还停在拿破仑那会儿

「这五行是整首歌里最出名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部分。这五行记的是一笔账单。2009年9月他在 MTV 音乐录影带大奖上打断 Taylor Swift 之后,全国性的讥讽持续了整整一年,而《Saturday Night Live》是其中最有效率的机器。2009年11月7日,Taylor Swift 本人主持那期节目,在开场独白里把 VMA 事件重演了一遍当作笑料,节目前的宣传片里也拿这件事做文章。那一年前后,该节目还有一版早在2007年就写好的小品,情节恰好是一个人上台打断获奖者的致辞,编剧们后来承认,看到 VMA 直播时以为 Kanye West 在抄他们的段子。」

「有趣的是 West 的反击方式。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他点名节目和整个班底,把话说到底,然后用一个反问把"混蛋"这个标签接住:"我是混蛋?"2010年6月《Billboard》的乐评把这首歌形容为"一剂愤怒的肾上腺素",说 West 用这段录音"打发掉怀疑他的人,朝《Saturday Night Live》开一枪,并且对自己从嘻哈界的短暂退场耸了耸肩"。」

My furs is Mongolian, my ice brought the goalies in

我的皮草来自蒙古,我的钻石把守门员都带进来了

And I embody every characteristic of the egotistic

而我体现了自大狂的每一项特征

He knows, he's so fucking gifted

他自己知道,他他妈的天赋异禀

I just needed time alone with my own thoughts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自己的想法

Got treasures in my mind but couldn't open up my own vault

脑子里有宝藏,却打不开自己的保险库

My childlike creativity, purity and honesty

我那孩子气的创造力、纯净和诚实

Is honestly being crowded by these grown thoughts

正被这些成年人的念头实实在在地挤占

Reality is catching up with me

现实正在追上我

Taking my inner child, I'm fighting for custody

它要带走我内心的孩子,我在为监护权而战

With these responsibilities that they entrusted me

对手是他们托付给我的这些责任

「这一段把歌曲从公共领域拉回心理领域。"自大狂的每一项特征"和"他自己知道,他天赋异禀"之间的人称滑动很精确:前者是第一人称,后者变成第三人称,好像他在采访自己。"保险库"的比喻接着变成了监护权官司,原告是他的"孩子气的创造力、纯净和诚实",被告是他自己承担的责任。全曲只有这一处承认自己不是受害者,他把矛头指向自己。Kanye West 后来解释说,这首歌的心理学才是关键,说它不是直白地说"我拥有所有权力",而是"没有人应该拥有所有权力"。」

As I look down at my diamond encrusted piece

当我低头看着我那块镶满钻石的坠子

Thinking

想着

No one man should have all that power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拥有那么多权力

The clock's ticking, I just count the hours

钟在走,我只是数着钟点

Stop tripping, I'm tripping off the powder

别疑神疑鬼了,我嗨的是那点粉末

Till then, fuck that, the world's ours

在那之前,去他的,这世界是我们的

从编曲上看,这首歌是把两套机器装进同一个房间。一套来自1969年:King Crimson 的吉他与鼓负责制造压迫感,像旧世界的地基在震动,那段 riff 是下行的小调音型,每一次循环都像往同一个坑里填土。另一套来自2010年:Continent Number 6 的人声采样被切成短促的口号,落在小节的空档里,提供的是频率而不是旋律。夹在这两者之间的是那句"and they say",像公众意见的潮水,一遍接一遍推上来。三套材料的分工非常清楚:过去负责重量,现在负责速度,旁观者负责噪音。

「副歌第三次出现时,"power"被换成了"powder"。一个音节的替换把这句从权力宣言变成药物自白,而且是在同一段旋律、同一个位置。改动的力气不大,位置却最狠:权力的亢奋和粉末的亢奋在当时对他来说是同一种东西。」

发行的顺序也得记一笔。2010年7月1日,他选择把《POWER》当作专辑的第一支单曲放出去,距离2009年9月那次公开失态不到十个月。按行业惯例,丑闻之后的第一支单曲通常会挑一首低姿态的作品,用亲和力把听众哄回来;他交出的是一首歌名就叫权力的歌,开篇四句里就有"我比任何你见过的人都做得更好"。他偏不照规矩走:不道歉,直接用音量回到场上。

同一句"没有人该拥有那样的权力"在歌里出现了五次。这五次的分量并不一样:第一次是宣言,第二次是自嘲,第三次落在"power"被换成"powder"之后,变成药物剂量的问题,第四次跟着"世界是我们的"出现,成了反讽,最后一次在结尾的余音里,已经接近一句认输。同一句话被摆在不同材料中间,含义就跟着漂移,这是他在这首歌里最熟练的一手:不解释句子,改变句子的邻居。

「至此这首歌已经可以单独成为一部完整的作品。但它的第四段把时间钉在了2010年。」

Colin Powells, Austin Powers

科林·鲍威尔们,奥斯汀·鲍尔斯们

Lost in translation with a whole fucking nation

和整个他妈的民族一起迷失在翻译里

They say I was the abomination of Obama's nation

他们说我是奥巴马治下这个国家的可憎之物

Well that's a pretty bad way to start the conversation

这开场白可真够糟糕的

图注:Barack Obama(美国政府作品,公有领域)。歌词点名 Colin Powell 与"奥巴马的国家",把这首歌钉在2010年的政治时间表上。

第一节开篇就指向两个具体的人。Colin Powell 是牙买加移民之子,生于哈莱姆,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2001年至2005年任小布什政府的国务卿,2003年2月5日在联合国安理会就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作过一次后来被证明失实的陈述,那成了他政治生涯里最难收回的一段。2008年10月19日,他在《Meet the Press》上跨党背书奥巴马。同一次访谈里,他谈到当时共和党阵营里流传的关于奥巴马是穆斯林的谣言,并且讲了黑人社区里"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有父亲"的话。2010年,他多次公开谈到对奥巴马经济政策的担忧。把 Powell 与《Austin Powers》并置是双重玩笑:两个名字的韵脚给了一个虚与实并列的停靠,一个真实的黑人政治权威和一个纯粹滑稽的虚构角色被缝在一起,然后一句"迷失在翻译里",把整个国家变成了听不懂彼此的对象。

图注:Colin Powell 官方肖像,美国政府作品,属公有领域

"abomination of Obama's nation"这句被媒体反复拆解。有一种说法把它追溯到他参与过的某次市政政治摩擦,不过这一层缺乏可靠的一手证据,宜标为待考证;从作品本身能确认的是它的作用。2008年那句关于黑人父亲"step up"的呼吁,把种族的责任问题从制度转移到了家庭;2010年,"奥巴马治下的可憎之物"这个说法把那个转移反向推回。而媒体对这句话的解读通常围绕一件事:一个黑人明星用最刺耳的措辞,拒绝了那种要求他感恩的"种族和解已经完成"的说法。

图注:2010年茶党集会(维基共享资源)。这一年是中期选举年,医保法案点燃街头政治,共和党夺回众议院,正是《POWER》第四段写作时的美国。

2010年的美国正好在这一点上被撕开。这一年是中期选举年,奥巴马执政第二年,4月通过的医保法案点燃了右翼的街头政治,茶党运动在这一年达到动员高峰,11月2日的选举让共和党夺回众议院多数。同一年夏天,种族问题以一种旧的方式回到头条:7月,一段被剪辑过的农业部职员 Shirley Sherrod 的演讲视频被放上网,她被指种族歧视并被迫辞职,几天后完整视频公布,显示的却是超越种族的内容,白宫与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都为此道歉。这首歌的歌词在这一年的5月已经播过一轮,它的愤怒对准的是一整年的空气,不针对哪一件具体的事:所谓"后种族"的美国,只维持了一年多。

把2010年放回它的语境,才能听出这一段的刺在哪里。2008年奥巴马当选后,美国媒体流行一种"种族问题已经解决"的说法,学界叫它 post-racial 叙事。两年之后,这种说法在现实里裂开:一位黑人女性联邦农业官员 Shirley Sherrod 被剪辑过的视频推上风口,白宫在没核实前就要求她辞职,事情平反后政府道歉;同一年,亚利桑那通过了对移民极为严厉的州法。Kanye 在歌里点名 Colin Powell,正是把这位曾在2008年10月跨党背书奥巴马的人物放进一条摇摆的线索:一个体制内最高位置的黑人将军,被一个说唱者当成"政治语言的失效样本"。

At the end of the day, god damn it I'm killing this shit

说到底,他妈的,我把这东西唱绝了

I know damn well y'all feeling this shit

我清楚得很,你们都被这东西打动了

I don't need your pussy, bitch, I'm on my own dick

我不需要你的屄,婊子,我自己就够我自己爽

I ain't gotta power trip, who you going home with?

我不需要权力快感,你今晚跟谁回家?

How 'Ye doing? I'm surviving

'Ye 怎么样?我还活着

I was drinking earlier, now I'm driving

我先前在喝酒,现在在开车

Where the bad bitches, huh? Where you hiding?

那些坏姑娘呢?嗯?你们躲哪儿去了?

I got the power to make your life so exciting

我有能力让你的生活刺激得不行

「这几句的粗俗是功能性的,不是装饰。它们把上一段的政治能量直接拖回身体层面,让"权力"这个词的意义范围从国家缩小到卧室。"我不需要权力快感"这句自相矛盾,全曲所有矛盾都在这句上收口。而"我先前在喝酒,现在在开车"是一句无意间录下的危险句子,它是这首歌唯一一处真正的失控,也是它离灾难最近的一秒。 然后是歌曲的结尾。」

Now this will be a beautiful death

现在这将是一次美丽的死亡

I'm jumping out the window, I'm letting everything go

我要跳出窗外,我要把一切放手

You got the power to let power go?

你有没有那个权力,把权力放掉?

最后一分钟的写法得单独听一遍。副歌的句子被拆成碎片,重复、留白、再重复,最后收在一句自报近况的反问上。整首歌从加冕开始,走到这里只剩一句"我还活着",中间所有的君王修辞都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编曲上鼓组也在这段开始稀疏,采样的人声退到最远处,只剩下他的声音在空拍上站着。

「歌曲以 Kanye West 的一阵笑声结束,笑意不友善。这句反问是全曲真正的终点:它把标题从名词变成了动词,从拥有的东西变成了放弃的动作,并且立刻指出这个动作几乎不可能完成。权力最深的那一层,是自己也松不开手。」

从这里开始,这首歌需要被放到西方政治思想的一条线索里读。柏拉图《理想国》第二卷里,格劳孔讲了一个吕底亚牧羊人的故事:一场地震之后,地面裂开,他在里面找到一具空心的青铜马,马身有门,门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把戒指取下,发现只要把戒面转向自己,他就会隐形。于是他勾引了王后,与她合谋杀死国王,夺取了王位。格劳孔用这个故事向苏格拉底提出挑战:如果给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各戴一枚这样的戒指,没有人能坚守正义到不越界,因为所有人行正义都只是因为害怕惩罚与羞耻,一旦免罚,人性中那部分就会露出来。格劳孔这套说法后来被叫作"盖吉斯戒指",它把道德问题换成了可见性的问题:正义是否只存在于被看见的状态里。

图注:柏拉图胸像,卡比托利欧博物馆藏,Silanion 约公元前 370 年为雅典学园所作肖像的罗马摹本(图:Marie-Lan Nguyen,CC BY 2.5,维基共享资源)。

「《POWER》的整个设定是一次反向的盖吉斯实验。戴冠的国王不是隐形的,他被摄像机包围,被评论、被模仿、被截图、被拿去当表情包。对他来说,权力意味着无法离开目光。Kanye West 在2010年8月5日让 MTV 首播的那支影像里,做的正是这件事:把不可见变成可见,然后让所有人盯着看。」

那支影像由 Marco Brambilla 制作,West 称它是一幅"会动的画"。Brambilla 1960年生于米兰,在加拿大长大,曾是电影导演,执导过1993年的《Demolition Man》和电视剧《Dinotopia》,后来转向影像艺术,作品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美术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

他的方法是用电影画面与美术史片段拼接成超大尺幅的动态壁画:系列作《Megaplex》把数百个好莱坞角色与场景重新编排;2008年的《Civilization》是一条垂直滚动的长卷,从地狱一路升到天堂;2010年的《Evolution》是一条横向长卷,用电影镜头讲人类冲突史;2012年的《Creation》把宇宙的诞生与消亡绕成螺旋的 DNA。他谈论自己作品时的关键词是"奇观",引的是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图像把人的经验商品化,而我们吸收图像、被图像分心、被图像娱乐的能力,本身就是主题。

图注:《POWER》官方影像缩略图,Marco Brambilla 作品,2010年8月5日 MTV 首播

【视频】Kanye West - POWER · KanyeWestVEV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53gjP-TtGE

「《POWER》的影像采用了单镜头长拉。画面从 West 的正面肖像开始,他直视镜头,眼睛发亮,脖子上挂着巨大的荷鲁斯坠饰,古埃及的王权符号。镜头缓慢后退,周围的场景逐渐显露,有女性模特,也有非裔白化病模特 Diandra Forrest;构图里有文艺复兴的味道,评论者还看到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的影子。Brambilla 说过Brambilla 自己的说法是它"带着一种末日感,而且是很私人的那种",也说过它"是这首歌所讲内容的一种极度夸张的超级感官版本"。影像最后,两名战士向戴着王冠的他汇聚,在刀锋落到他头上之前切黑。West 说这支片长仅103秒的影像其实是更长的版本的预告,那个完整版从未出现,其中的一部分材料后来进入了2010年10月首映的35分钟短片《Runaway》。」

它只有103秒,却拿到了2011年 MTV 音乐录影带大奖的最佳特效与最佳艺术指导两项提名,以及2010年英国音乐录影带奖的最佳视觉效果与最佳城市音乐录影带提名,NME 把它列为2010年第二好的音乐录影带。这个分配本身说明了它在视觉上想做的事:一幅有王冠的肖像,而且是一幅正在自己动起来的肖像。

影像的制作方式还得补一句。Brambilla 用的是拼贴:他把大量古典绘画、宗教画与电影画面切成层,再让镜头在这些层之间缓慢穿行,形成一种"会动的壁画"。这套方法此前用在他的《Megaplex》系列里。用在《POWER》上时,效果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王冠、荷鲁斯坠饰、教堂穹顶与战场被放进同一个纵深,君王的脸在最前面,后面是全人类的美术史。单曲封面上那颗被砍下的头,与影像里这双直视镜头的眼睛,正好构成一组前后关系:先被处决,再被供上神坛。

图注:尼可罗·马基雅维利(维基共享资源)。《君主论》第十八章的狮子与狐狸,是本文用来对照这首歌"两副面孔"的第一位作者。

这三种态度落在他身上有先后:先做马基雅维利式的君主,承认自己一手刀一手经;被质疑时退到阿克顿那句判决,承认权力本身有问题;最后用柏拉图的假设安慰自己,假如有免罚的戒指,人人都会这样做。一首歌曲能装下三个世纪的政治哲学,而且每一段都落在一个具体的韵脚上,这是它在2010年显得过分的地方,也是它到今天还站得住的原因。

在整张专辑里,这首歌的位置也很清楚。《All of the Lights》用十几个人声把"我"扩成"我们",《Monster》用三个说唱者的轮番自夸把"我"切成三块,《Runaway》把"我"写成需要被原谅的人,只有《POWER》是一次单独的加冕与单独的清算。它是这张唱片里唯一一首不需要别人参与的曲子,也因此,结尾最空。

把权力的思想史并排放,会看到三种态度。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第十八章里说,君主必须懂得同时做狮子与狐狸,因为狮子躲不开陷阱,狐狸吓不走狼群;懂得这一点的统治者,最终被人当作好人,实际上不必具备那些品质,但必须看起来具备,权力到他手里是一门技术。阿克顿勋爵在1887年4月5日写给曼德尔·克赖顿主教的信里写下那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同一封信还有一句更少被引用的:"伟人几乎总是坏人。"阿克顿把权力当作病理。柏拉图的格劳孔把权力当作一次检验:拿走惩罚,看人还剩下什么。

图注:阿克顿勋爵肖像,维基共享资源

「《POWER》站在三者之间,并且每一步都拒绝站定。副歌是阿克顿式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拥有那么多权力。主歌是马基雅维利式的:他承认自己是混蛋,承认自己象征着自大,然后照样收取臣服。结尾是柏拉图式的:他问自己能不能把戒指摘下来。"我是混蛋?"这句反问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先把指控接住,让批评失去了落点。一个自己先说出最坏评价的人,等于给自己戴上了隐形戒指,你再也打不中他。 最后一块拼图是这台机器在2010年的运作方式,而它的核心是自我加冕。」

图注:Kanye West,2010 年 10 月发布的宣传照(图:Fabien / Universal Music,CC BY 3.0,维基共享资源)。他在这一年给自己的定位,是要在历史里留名的那个人。

不过说唱与"王"的关系还有一条更实用的线索:王冠是一种商业模式。1979年,Sugarhill 旗下的组合直接把 Kings 写进名字;1980年代 Run-DMC 用"kings of rock"的口号把摇滚的宝座搬进嘻哈;1990年代 Notorious B.I.G. 在《Juicy》里唱"从普通到国王"的路径。到了2010年,这条线已经积累出一种固定的语法:先宣布自己是谁,再让市场替这句话付钱。Kanye 的不同在于他把账单一起贴出来,唱完加冕,紧接着唱"没有人该拥有那么多权力",等于在同一个段落里既开了王冠的价,又承认这笔钱有毒。

戴王冠这件事在美国流行文化里有一条长线。说唱从诞生起就与"王"的修辞共生:Kings of Rock 是1979年的组合名,Run-DMC 被称为嘻哈之王,Jay-Z 称自己为《The Blueprint》里的君王,Lil Wayne 在2008年说自己是"史上最伟大的说唱歌手",候选人的名单在2000年代不断变长。这套修辞在2010年前后到达顶点,而 Kanye West 的版本多了一层自我拆解:他不只是宣布自己是王,他先宣布没有人应该拥有全部权力,然后再戴上王冠。George Condo 让他戴的是同一顶王冠,只是头被砍下来、剑从中穿过。Condo 把这种画法叫做"Artificial Realism",即"人造写实",他的做法是拆开面部、用几何形状替换五官,画出的是人物的内部而不是外观。

「这也是为什么《The College Dropout》时期的 Kanye West 和《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时期的 Kanye West 不是同一个人。前者是那个说"我们都在挣扎"的人,后者在《POWER》里说"这世界是我们的"。Slant Magazine 的乐评人 MT Richards 在2010年6月写这首歌时说得直接:它听起来不像近年任何一首嘻哈作品,单这一点就说明 West 处在"他自己的联赛里",并且"他终于眼里带钢、胆子极大、而且彻底不正常"。」

And they say, and they say

他们说,他们说

「这一句在曲中反复出现十四次以上,形式上是一段空白,功能上是一条持续的背景噪音。它是这首歌最像 chorus 的地方:集体意见像潮水一样来回,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重复本身。Kanye West 用这四小节承认了"他们说"是2010年的基础环境。SNL 事件、媒体围堵、社交平台的嘲笑,全都在这五个音节的阴影里。」

图注:洛克菲勒中心 30 号(维基共享资源),《周六夜现场》的摄影棚所在。2009年该节目模仿他,2010年10月2日他回到这里唱《POWER》与《Runaway》。

图注:2010年10月2日《Saturday Night Live》:Kanye West 唱《POWER》,把骂该节目那一段整段换成新词,舞台上撤掉了标志性的黑色乐器台阶(历史影像,非官方频道)|平台:YouTube|频道:shooter1256|现场录像,4:04|检索:2026-09-21。

【视频】kanye power on snl · shooter125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LJbWNYFWzc

2010年9月,Kanye West 宣布他将回到《Saturday Night Live》演出。这个消息在当时被媒体用"和解"两个字报道,因为在这首歌发行后的几个月里,"去他的 SNL"这五个字一直被当作他与该节目关系的公开定义。10月2日的那一期由 Bryan Cranston 主持,West 演唱了《POWER》与《Runaway》。他做了一件比道歉更难的事:他保留了那首歌的结构,却把那段骂人的词整段换掉,用全新的段落替换。没有任何公开的撤回,只有一次改写。

而这次演出在节目形式上也留下了痕迹:那一集的舞台撤掉了该节目标志性的黑色乐器台阶,换成全白背光画布,West 穿着全红的衣服站在中间。E! Online 的评论说,这场演出再一次证明,"无论他私生活里发生着什么,他都是一位艺术家",Spin 说它是该节目"史上最独特的表演之一",HitFix 则调侃节目制作人洛恩·迈克尔斯,说无论用什么代价换来这次破例,都值。

「这处细节该停一秒。在别人的舞台上,在你曾经辱骂过的地方,把辱骂那句改掉,然后照常唱完。这不叫和解,这叫把场子拿过来。那天真正见功力的地方,是决定这句话从谁的嘴里、在什么地方说出来。」

图注:格莱美奖杯(维基共享资源)。2011年2月13日第53届颁奖礼上,《POWER》是他当年唯一有资格参评的作品,也是他当年唯一的提名。

那一年的最佳说唱个人表演奖给了 Eminem 的《Not Afraid》,一首关于戒毒与自我重建的歌。评委会的选择并不难理解:一个是宣告自己将成为历史的人,一个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的人,学院把奖给了后者。九个月后,Kanye 用《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在下一届拿回三座说唱类奖,其中包括最佳说唱专辑。体系惩罚了他一次,又奖励了他一次,两次都没有错过。

2011年2月13日,第53届格莱美颁奖典礼。因为《POWER》在格莱美统计截止日期8月之前发行,它是 Kanye West 那一年唯一有资格参评的作品,也就是说,整张专辑在那一年不可参评短名单,只有这一首单曲替他站场,而他当年只拿到这一个提名,即最佳说唱个人表演,该奖项在官方名录里写作 Best Rap Solo Performance。他输给了 Eminem 的《Not Afraid》。两首歌的对决有点意味:讲康复与戒断的那首,赢了讲权力与亢奋的那首。学院把奖给了治愈,市场和街头把票投给了权力。Kanye West 本人对这一结果没有留下被广泛引用的公开反应,这一点需要说清楚,不宜替他补写情绪;可以确认的是,一年之后,《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在同一奖项体系里拿下了三座格莱美。

这首歌的余波里还有一件容易漏掉的事。2010年8月20日,他以 G.O.O.D. Friday 的名义开始每周五免费放歌,第一首就是《POWER》的混音版,加入了 Jay-Z 与 Swizz Beatz。原曲4分52秒,混音版更长,把"没有人该拥有那么多权力"这句放在了两个人的嘴里。同一年的秋天,这句话从一个人的自白变成了两个人的对唱,而这两个人恰好都在那一年被媒体写成"最有权力的说唱歌手"。一首自我审判的歌,被使用者理解成了权力宣言,这种误读本身就说明它写对了。

「这次落选在当时的解读里不是意外。一个在2009年公开失态的人,在2010年写了一首用第一人称宣称自己将被写进历史的歌,然后由学院把奖给了一首关于承认脆弱并走出来的歌。评委席选择的是一种可被原谅的英雄主义,而这首歌提供的是不可被原谅的那种。Kanye West 之前之后在那一年都没有公开写出一份可以被引用的回应,也没有在台上做出任何动作;他把这件事留给了下一张作品。」

「从更长的时间看,这首歌的评价走向与那一次落选相反。Pitchfork 把它列为2010年百首最佳歌曲的第六位,Time 的年度十佳歌曲把它排在第三,Consequence of Sound 把它评为2010年第一首歌,Village Voice 的 Pazz & Jop 年度乐评人投票把它排在第五位,Rolling Stone 把它放进年度五十佳的第40位,NME 把它列为2010年第四。2019年,NME 把它排在2010年代最佳歌曲的第六位,《Billboard》的"定义这十年的百首歌"也收了它,撰稿人 Bryan Kress 写道,这首歌最动人的地方是 Kanye West 在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上赢回声誉的方式:在声誉受损、前路未卜的十年之交,他重写了叙事,并作为一个无法被拦住的、持续开创性力量改变了音乐工业的走向。在流媒体上它成了他播放量最高的作品之一,2025年1月6日跨过 Spotify 十亿次播放。」

「这里还剩一个悖论。一首宣布"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拥有那么多权力"的歌,本身成了这十年里权力最大的录音之一。它的作者在2010年之后获得了远比当时更多的权力、财富和目光,他后来把这条线一直推到了白宫、推到了总统候选人、推到了社交平台上的自我取消与重建,推到了无数的品牌与争议。2010年他在夏威夷把自己关起来,说他想写出一首让最恨他的人都必须尊重的东西;十五年后,他获得的目光已经远超这首歌当年所设想的量级,而那种目光的性质也变了,从"围观一个天才"变成了"围观一个人的崩塌与重建"。他在歌里预留了一个出口,就是结尾那一问;此后的人生基本说明了那一问有多难回答。」

You got the power to let power go?

你有没有那个权力,把权力放掉?

这首歌后来在另一个方向上被继续使用。2011年与 Jay-Z 合做《Watch the Throne》时,王座从一个人的独白变成了两个人的会盟,《Otis》里"我发明了气场"这句接的正是《POWER》的话头;2013年《Yeezus》又把这套语言完全拆掉,换成工业噪音与辱骂。权力在这三条线里的位置一路下移:2010年它是一件必须交代清楚的东西,2011年它是一件可以共享的东西,到了2013年它变成了一个骗局。这条下坡路,起点就是这首4分52秒的单曲。

「2010年,这个问题还只是一个艺术上的反问。到了今天,它已经成为他本人必须回答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这首歌比它所属的专辑活得更久,原因大概在这里:结尾那一问始终没人替他回答。」

来源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ower_(Kanye_West_song)

·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features/king-crimson-interview-writing-21st-century-schizoid-man-891600/

·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features/king-crimson-21st-century-schizoid-man-influence-kanye-west-892305/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21st_Century_Schizoid_Man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_the_Court_of_the_Crimson_King

· https://www.grammy.com/awards/categories/rap-solo-performance/2011/

·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music-news/kanye-squashes-beef-with-snl-performs-power-runaway-955503/

·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news/kanyes-weekend-classic-snl-appearance-new-song-194868/

· https://ew.com/saturday-night-live-writer-thought-kanye-west-was-ripping-off-his-own-sketch-by-interrupting-taylor-swift-at-the-vmas-8705466

· https://www.billboard.com/music/music-news/the-making-of-kanye-wests-power-video-957043/

· https://coolhunting.com/culture/marco-brambill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co_Brambilla

· https://www.avclub.com/with-power-kanye-west-started-the-decade-anew-1798278308

· https://proglodytes.com/2019/02/08/prog-rock-samples-in-hip-hop-a-primer/

· https://oll.libertyfund.org/titles/acton-acton-creighton-correspondence

· https://www.degruyterbrill.com/document/doi/10.1515/9781400838356.47/html

· https://en.m.wikisource.org/wiki/The_Prince_(Ricci)/Chapter_18

·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blogs/pop-hiss/story/2010-07-01/kanye-west-unveils-artwork-for-power

· https://variety.com/2022/music/news/universal-music-kanye-west-king-crimson-lawsuit-1235240922/

· https://variety.com/2024/music/global/lawsuit-kanye-wests-king-crimson-power-settles-1236002303/

· https://www.npr.org/sections/newsandviews/2008/10/colin_calls_it_for_obama.html

· https://www.riaa.com/gold-platinum/

· 配图:Kanye West 2010 年 10 月宣传照(Fabien / Universal Music,CC BY 3.0,维基共享资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Kanye_West_2010-10-21_001.tiff

· 配图:柏拉图胸像(Marie-Lan Nguyen,CC BY 2.5,维基共享资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Plato_Silanion_Musei_Capitolini_MC1377.jpg